我接不住她的箭,不是還有你們嗎?」
李長風聽他這話卻沒笑,他晃著酒葫蘆,看著圍欄,靜了片刻才開口:「你是不是忘了,我也是來殺你的。
無論是助人皇奪舍,還是與密教合謀,你做的這些事,都不是一聲師弟便可以抵消的。」
丁儀仍舊帶笑:「罪也罰也,功過由人。我也沒有期望抵消,如今我拖住這些雷雲,你們便是為了百姓,不也得好好護著我嗎。
更何況,不需你們出劍,靈力耗盡之時,我自會坐化消散,不費一兵一卒,豈不更好?」
李長風又開始咋舌:「我嘴笨,真應該讓林斐然再來同你辯。」
丁儀安靜片刻:「有什麼辯的呢,我的確做了錯事,錯在不該沒有發現密教的陰謀,竟沒有覺察到這寒症與他們有關,在畢笙給出治療寒症的藥方時,我便該警覺的。
只是共事多年,終究是疏忽了,若是知道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再說下去。
李長風望向天際,夜風無形,但不代表完全隱匿,他們都在風中察覺到了那一抹異樣的靈力。
有人不做掩飾地向此處而來。
他忽然又從這些話中咂摸出什麼:「等等,你的意思是,你覺得自己只有這一件事做錯了?」
丁儀望向那一抹閃爍的紫光,頷首道:「是。」
「那奪舍之事呢?」
丁儀沒有迴避:「師弟,想要成果,就必然有付出。想要凡人生出靈脈的法子,就只能以凡人來嘗試,這是逆天而行,不是空想便能有結果的。
我選了申屠一脈,確有罪業,但我不覺得有錯。
他們與尋常百姓不同,生來錦衣玉食,不曾有過苦日,即便奪舍,也是從小便從眾多皇子中選出一位,其餘人大可富足一生——世間事總有舍有得。」
「可……」
「當年兩界大戰之時,你雖年少,卻也算是親歷過的,難道就沒有一刻覺得不公?
妖族人人皆可修行,所以攻入人界時,哪怕是一個最年幼的孩子,也可抵上百人,一念之間,便可將眾多百姓踏成肉泥。
你不是也見過嗎,無盡海泛著紅腥的模樣。」
李長風一時語塞,不知該如何回答:「可,師兄,以人命換人命——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傳來的那點異樣靈力便越發明顯,一道涼風吹過,兩人耳邊便傳來一點笑聲。
「她來了。」
丁儀俯瞰著洛陽城,語氣十分平靜。
如今的洛陽城略顯擁擠,城裡搭著不少醫棚,這裡除了洛陽城的百姓之外,還收留了不少奔走到此的流民,或許是因為有丁儀在此,城內便不像其他地方那般死寂與惶恐,倒還有些生氣。
醫修們四處行走,或是問診,或是煉藥,百姓們也在街巷中穿梭,或是領藥,或是取糧。
一時間竟走出一種鬧市之感。
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地方,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,她肩頭站著一隻白鳥,鳥羽卻不柔軟,而是泛著一種金屬色的光澤,甚至能映出路人的面龐。
偶爾有人向她瞥去一眼,卻都很快收回,像這樣奇怪而面貌姣好的修士,洛陽城來往得太多了。
而她也並沒有看向任何人,只是直視前方,如煙霧般在人群中穿行,上一刻還在城門處,下一刻便到了大道之中,移形換影一般,直直向中心的皇宮而去。
這裡是洛陽城,幾乎不會有密教的行蹤,故而也沒有人認出她。
只是在經過某一處時,畢笙前行的步伐忽然一頓,她停了下來,側目看去。
就在這條街道旁,一座早已老舊的宅邸前還燃著燈火,雖然只有一盞,但也足夠將門匾照亮。
林府。
老舊的宅門竟然還沒有腐壞,門前的廊柱雖然已經黯淡,但仍舊十分乾淨,依稀能夠看出打掃的痕跡。
畢笙停駐在門前,肩上的白鳥動個不停,動作卻不算流暢,精鐵般的羽毛映著門前一盞幽幽的燈火,顯出一種詭譎。
這就是金瀾修養了六年的地方,如此招搖,當初怎麼就沒有找到呢?
不是自己找不到,只是道主沒有說過罷了,他分明早就知道,卻從來不告訴旁人,就這麼等著金瀾一次又一次地尋到雲頂天宮。
「……」
她佇立片刻,面上已經再無笑意,就在這時,陳舊的大門忽然有了動靜,她的目光立即注視過去,卻見一個老者從中走出。
他提著一盞燈,身形已經有些佝僂,畢笙一身紫衣,本就在這夜色中難以分辨,故而老者並未注意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