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

「師兄,這就是你要的人界嗎?」

李長風坐在星象儀前,默然等了幾刻,不見丁儀回話,他便看了看滿屋的劍痕,拋開手中長劍,握著一個酒壺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
咣噹一聲,長劍落地,卻沒有歪倒,劍鞘外蕩著幾縷浩然之風,恰巧將劍直直扶著豎起,曠然而灑脫。

這一聲動靜不小,沒引來丁儀的回首,卻將殿中另外兩人嚇得瑟瑟。

李長風側目看去,那二人正是如今朝中活著的、年紀還算適當的皇子,比沈期年齡小上一些,十五六的年歲,膽魄與氣勢卻比常人還不如。

人皇奪舍轉生多年,對子嗣的教導早不上心,養出的孩子只知道獻好,卻毫無膽色。

見李長風打量著他們,神情並不算好,兩人心中一顫,想到他方才與丁儀在屋中鬥法之事,便嚥了嚥唾沫,互相推搡著到了門外,湊到丁儀後方,低聲喊道。

「亞父。」

丁儀仍舊憑欄而望,目光中帶著一種難懂的平靜。

天幕中雷光滾滾,潮氣卻退了大半,只見無數道金絲從他心口生出,蜿蜒著蔓上天際,托起了一片片黑濃欲沉的垂雲。

「行了,別叫了。」

李長風已經跨出門欄,站在丁儀後方,看向兩人。

「都回你們母族去吧,該交代的,師兄方才已經盡數說了,怕你們記不清,還寫成《策論》給了你們,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,以後如何,便是你們的事了。」

他一頓,又看向天外:「不過,到底還有沒有以後,都是兩說呢。」

兩人神色更是緊張,往日鬥得你死我活的二人,此時只如同雛鳥一般看向丁儀,切切道:「亞父……」

對於任何一位皇子來說,丁儀既是國師,又是亞父,其地位已經不低於亡故的人皇。

從永夜之初,不論是寒症的救治,還是對各州的施令、鑄造醫棚、開倉放糧、籌備靈玉或是震懾妖獸、開放主城容納前來避難的百姓,幾乎都是丁儀一人在排程。

儘管沒有做到滴水不漏,但也已經最大限度控制住局面。

若是沒有他,從永夜降臨的第一個月,天下便已經大亂。

如今的太吾國,幾乎可以說是丁儀一人支撐起來的。

只是末世將至,亂世已臨,人心惶惶,各州暫且還能聽他調令,不是因為他有權,而是因為他是丁儀,人族如今尚存的、唯一一位全心站在凡人一派的無我境修士。

只差半步,他便能夠踏入歸真成聖。

他有足夠的能力,所以眾人願意歸心,他若撒手,眼下搖搖欲墜的秩序或許便要改變,畢竟,在生死麵前,其餘人哪還管得上千裡之外的洛陽皇族。

聽見兩人越發低微的呼喚,丁儀的神色終於有了片刻變化。

他眉目微動,轉頭看向兩人,就在他們以為有了希望,舒眉展眼時,丁儀卻道:「走罷。」

兩人頓時怔然,其中一人訥訥道:「亞父,一切真的要走到盡頭了嗎?」

丁儀第一次沒有給出答案:「我也不知,或許會,或許不會,到底會如何,已經不是我能看到的了。」

他轉回頭,看向天幕:「我這點微薄的修為,支撐不了多少時日。你們從小便被養在後宮,不常與親眷團聚,便趁這個時候做回普通人,好好家人待在一處罷。」

兩人還想再說些什麼,丁儀便抬起手,兩柄戒尺從房中飛出,一把挑起一人,將他們送回了各自的府邸。

周遭又安靜下來。

李長風喝了一口,水聲咣噹,他滋滋有味地咋舌,淡淡的香味飄出,原本沉默的人卻在這時有了反應,丁儀眉頭微挑,轉頭看去。

「怎麼不喝酒,反倒吃起了蜜水。」

李長風笑了一聲:「一醉解千愁,既無愁緒,又何必以酒解憂。失意的人才喝酒,放曠的人當然要嘗些甜的,烈酒嗆喉,還是蜜釀好喝。」

丁儀面上浮現出淺淡的笑意,不知是感慨還是懷念:「倒是有幾分初初下山的影子了。」

李長風毫不客氣:「你卻半點影子都不剩。」

丁儀沒有回他的話,只接著感慨:「回到最初,是好事。」

李長風走到圍欄前,同樣遠眺整個洛陽城,又側目看了看丁儀心口處的金絲,雙手抱臂,咋舌了好幾聲,撓了撓頭,似是煩躁,卻又不知如何處理。

「你當真就這麼站在這裡?

先前我來殺你,你不動,一連出了幾百劍,你全接了,還是不動。

如今你兜了這一坨雲,那個瘋聖女要來殺你,你還是不動?

她可不是我,同為無我境,你就這麼直愣愣地站著,修為都耗出去,能接她一掌嗎?」

丁儀搖頭:「她不用掌,用的是箭。」

李長風嘖了一聲:「現在是摳字眼的時候嗎?」丁儀笑了一聲,面色好上一些:「你脾氣總這麼直來直往,藏不住一點心事,以前在山上,大家都喜歡逗你,我也挺喜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