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儀此時卻略有動容,原本不語的他看向畢笙,眼中無懼無怒,只有一種似乎走到末路,卻又好像看到前方的無奈與躊躇。
「我一直在想,何為天道?修行到你我這般境界,豈能說世上無道,雖無天道,世間卻有其道,此之為道可道,非常道……
先聖所言,時至今日,才略有所悟。」
畢笙掌心微握,卻沒有貿然靠近:「怎麼,你想和我拖時間,等援兵?」
丁儀搖頭,從心口處映出的微光點亮他的面容。
「我並不俱死,選擇攔下劫雲,便已經表明了我的選擇。
我只是仍舊不明白——
如果世間有道,為何偏偏凡人要受這樣的苦。」
「惶惶哭著出生,還沒有看清這個世界,便已經到了懂事的年歲,然後被推著走入人群。
談笑往來、計謀籌算、爭名奪利,期間或有歡快,但也匆匆,如此年華,轉眼一瞬。
仍舊還沒看清這個世界,卻已經走過生命的半程。
同修行之人相比,他們的時間太過短暫,見到的也太少,就在這樣的匆忙中走入末路,帶著一身病痛,哭著離去。」
「雖無天道,卻又其道,可道何以如此……」他看向畢笙,面色沉靜,「你也是人族,你我初見時,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,但走到今天,你還是如當初所想嗎?」
初見時,畢笙便不是一個沉著冷靜的人,十二三歲的孩子,眼裡卻燒著一團難以熄滅、肉眼可見的冷火。
如今的她亦然。
或許在密教做了多年聖女,她看起來有所收斂,但其骨子裡仍舊懷著憤怒與不屈,一點細風,便能將她心中的冷焰吹起。
「我從未變過,不像你們,你們每一個人都還抱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可笑期望。」
畢笙站在簷上,眼如寒星。
「你說是為了世人,卻還不是殺了六人之命,以助申屠蘅奪舍?如今又惺惺作態給誰看!
還有其他人,伏音為了她妹妹,替密教殺了多少,滿嘴忠誠恩義,轉頭便能倒戈相向!
搬山為了她母親,覆滅了一整個城池,如今竟又覺得愧疚,入山贖罪去了,還有裴瑜,輕易拋棄過往所有,入了密教,沾了血腥,竟是為了破境、為了超越一人……
可笑,惡就是惡,善就是善,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些兩面三刀、冠冕堂皇的人!」
她的話語中含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厭惡與憤懣,周遭的風也漸漸急促起來。
丁儀微嘆,若說畢笙是他看著長大的也不為過,像這樣的對話與爭執,早已經在過去出現過無數次,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,現在同樣。
他轉而看向天幕:「今日這般景象,你我從未聽聞,如果我沒有猜錯,道主應該沒有和你說過此番雷雨之事,畢竟,雷雲出現時,你好像有些驚訝。
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,雷雲與暴雨之後,會是怎樣的一番世界嗎?
或者說,會出現你期望的那種新世界嗎?」
畢笙並未因這話動搖:「不重要,我也不在乎。」
「我從來不覺得世人可愛,只要有人,便永遠不會有那樣的世界,人這種卑劣的東西,早就沒救了,我也一樣!
只有道主不同——在他眼裡,才是真的萬物如芻狗,就算是你與我,和一隻螞蟻也沒有不同。」
說到此處,她的聲音竟有片刻顫動,誰也不知此時她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。
她只是輕聲道:「我只是想世間有他這樣一個人出現,他能夠真正誕生——哪怕世間最後只剩他一個人。
縱使雷雲過後,人世不存,我亦不存,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。」
她抬起手中長弓,微光爍爍,和當初射向林斐然的那張弓截然不同。
這把雖然有銀飾點綴,但其身如琉璃剔透,在這夜色之下,若不細看,還會以為空無一物。
她站在簷上,右手並起,周遭旋風匯聚,一支朔風凝成的長箭便出現在指間,她搭上弓弦,凝神看去,然而箭尖所指卻不是丁儀,而是在一旁拔劍出鞘的李長風。
她聲音中夾著一點怒意:「早就說了,念在往日的情分上,我本打算放他一馬,但你非要和我說起這些不愉快的話,我現在心情很不好,他走不了了。」
丁儀幾乎將所有靈力與心神,全都灌注到這張撐滿天幕的金網上,今日之所以只她一人來,便是知道他沒有餘力還手,自己只需對付他身邊人。
丁儀緩緩閉目,嗟嘆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