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

……

風拂樹影,桌旁的兩人卻未動。

提到張春和的故去,林斐然終於還是沒有迴避,看向薊常英:「師兄,齊晨說,道主思及你時日無多,所以你幫我的事才得以翻頁,沒有受罰。

師兄,我對妖族所識不多,這道裂痕到底代表什麼?」

這樣一道痕跡,不止是林斐然不知,就連如霰也不知曉。

靈竹一族實在太過神秘,幾乎每代都避世而居,傳聞住在妖界西部的心齋湖,但誰也沒有真的尋到過。

不僅族人稀少,妖界也不常見到他們的身影,他們模仿與化形的本事與生俱來,即便外出行走,也大多是藉助其他部族的特徵,很少會暴露自己。

只有在想要生出一顆心時,他們才會走入世間。

林斐然其實隱隱約約有猜測,這道裂痕是在她的替身應劫而死是所出,替身似乎又以其竹心所雕……

出乎意料的是,薊常英沒有顧左右而言他,他只是靜了幾息:「師妹,不必太急,我們兩人已經很久沒這麼坐下談心了,慢慢說罷,儘管今夜無月,卻也另有風光……

我也想與你多說些話。」

他抬手一晃,一壺熱茶便出現在桌上,他還未動手,林斐然便立即接過壺與杯,為他倒了一杯。

他無聲一笑,收回手,看著杯中漸漸蘊起的熱氣,緩緩將一族密辛說出。

「靈竹一族,生而無心,但世間沒有人是可以不依託心存活的,所以到了少年時,我們便要走出隱地,去尋一顆自己的心,否則,活不過少年時。」

他摩挲著茶杯,看向眼前這個坐下又站起的少女,忍不住一笑:「耐心一些,若是直接說答案,不過就一兩句話,說過了,你便要急著去尋法子救我。

這樣一來,你還是不認識我,不認識薊常英。」

他看著林斐然,春風般的笑容不減,抬手拍了拍桌沿:「坐罷,我今日願意出來,就是想和你好好說一會兒話。

——拋開生死,只說你我。」

林斐然看向他眼中的碎光,抿了抿唇,還是坐了回去。

薊常英點了點頭,將另一杯茶推到她身前:「我們居住的地方,雖然是心齋湖,但其實我們更愛叫它隱地,那是一個很悲寂的地方。

族人之所以避世而居,除了防範有心人之外,更多的是因為被傷了心,不願再出。」

林斐然抬眸看去,還是如他所想,兩人坐在一處,拋開生死,好好說話。

「為何?」

薊常英看著她,目光中藏著一種難言的輝光:「竹本空心。我們生來就是無心之人,卻因各種緣法生出了一顆紅塵心,這並不是一件好事。

有了心,就意味著有了世間所有欲。求。欲。望能生人,也能毀人。

求得了,便留在世間,樂不思蜀,求不得,便潦倒回到隱地,一生抱憾。」

他睫羽微動,視線緩緩從她面上收回,喝下一口香茶。

「我從小長在隱地,見過許多人懵懂、快意地離去,又失魂落魄回來。那時我們還小,總會去纏著他們,詢問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。

他們需要傾洩,所以會說很多。

說痛苦、說愁思、說悔恨——但是沒有心的族人,是不會理解他們的,我也不例外。」

他說到這裡,停了停,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,眸色溫和,直到她飲下手中茶盞之後,他才繼續開口。

「我把那些痛苦拋諸腦後,只能聽見那些喧鬧和繁華,外面有萬千道法,有恩怨情仇,有修行破境,是一個和隱地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我一直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出去。

少年時期,我的心口處裂開一條七寸方圓細痕,這意味著我必須去生出一顆我自己的心延續生命,我可以離開隱地了。」

他抬起手,放在自己的左胸處,看向林斐然:「你以前不是問我,這裡怎麼有一道疤嗎?我說是因為要生出一顆心臟,這些是彌合的痕跡,師妹,我那時候沒有騙你。」

林斐然自然有這個印象。

十七歲那年,他們一同外出滅妖獸,途中遇上一群散修圍攻一人,爭其靈寶,二人便出手相助,倒是沒有受傷,只是薊常英法衣受毒液腐蝕,毀了大半,這才露出心口。

其實十分淺淡,是幾乎能與皮肉融在一起的淡白細痕,偏偏林斐然眼力好,又離得近,一下便看出是癒合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