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妹……」
短短兩個字,卻似乎包含許多未盡之言,有欣慰、悵惋與道不出的情愫。
他以前也時常這樣叫林斐然,但她好像在今日才能聽出以往未能察覺的不同。
薊常英沒有在門後站得太久,對視片刻後,他還是走了出來,動作有些顯而易見的滯澀,他走得不快,林斐然當即上前扶住,他頓了片刻,沒有推拒。
藉著她的這股力,二人走到院中坐下,暗處的靈偶便在這時候起身,如同有人命令一般,一同躍上屋頂,給這處院落留出真正的安寧。
林斐然回頭看去,有些訝異,薊常英卻不大在意,而是轉頭看向那間蕩著熱意的亮室,說笑一般開口,輕易打破二人間的無聲與沉默。
「離這屋子還算近,這樣潮的夜色倒也不算冷了,坐罷,就當隔屋取暖。」
說的話一多,他的聲音便徹底顯露出來,不似往日那般清潤,而是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低啞。
林斐然收回手坐下,方才站在門前時,她心中其實有許多想說,但此時真的見到人了,反倒不知從何說起,只是靜靜看著他,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繫帶。
薊常英和她對視數息,忍不住好笑:「方才扔玉牌倒還有些氣勢,站在我門前時也很有些模樣,怎麼現在一個字不說了……還是和以前一樣啊。」
左側房屋中仍舊不斷透出熱意,如同燒灼的炙火一般,將二人的側顏照得明亮。
林斐然默然片刻,還是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:「師兄,你身體如何了?」
薊常英沒有避諱,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細痕,含笑道:「這個嗎?還好。身體之所以無力,是因為還沒修養好,過幾日便能行走自如了。」
林斐然直直看著他,目光卻虛了幾分,她抿唇片刻,刷地站起身:「師兄,抱歉。」
她動作太突然,將樹下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花葉撞開,薊常英也驚到一瞬,雙眼微睜,仰頭看她,眨了眨眼,不免有些好笑,還是抬手將她手邊那些枝葉撥到後方。
「這又從何說起?」
林斐然心中更是愧疚:「前幾日在妖界,我心中只有佈陣,竟全然不顧你的感受,只顧自己,不僅拆穿了你的身份,讓你不敢再在妖都待下去,還說了那些冷硬的話,要你自己先去療傷……」
聽到她這般解釋,薊常英不由得展顏,眉眼一同彎起,如春風柔暢。
「原是這個……我用青竹的身份騙了你這麼久,你心中自然會有不滿,更何況,何來的拆穿,你那時候誰也沒說,就連如霰都不知曉。」
他抬起手,想要將林斐然拉回坐下,但指尖微動一瞬,又緩緩蜷回放下,以另一隻手示意她坐下,沒有過多的接觸。
「先坐罷,長這麼高了,仰著看你,師兄脖頸也酸。」
林斐然看向他,薊常英只是含笑望來,烏眸映著屋中亮色,如水上粼粼浮光,細碎而廣闊,仍舊如往日一般,大有她不坐回,他就這麼一直仰頭的意思。
她下意識摩挲著劍柄,還是坐了回去。
薊常英點了點頭,這才繼續開口:「我離開妖都,只是因為收到齊晨的信箋,來此照顧橙花,順帶養養傷,而且……
師尊已經故去,我沒有再留在妖都的理由。」
兩個人都沒有提及「時日無多」之事,一個是不知怎麼出口,一個是覺得不必出口。
在薊常英面前,她總沒有面對衛常在那般的遊刃有餘,他對她的含義,其實是複雜的,並不僅僅是同門師兄妹,更近似於親人,但也不完全只是親人。
道和宮對弟子的傳承,並不是全然的冷情,師祖開闢山門之後,立下不少還算有人情味的規矩。
譬如父母尚在人世的弟子,每月看下山看望一次,不必全然斷親。
譬如她這般父母雙亡的弟子,在拜入山門的第二日,便會被送入小學宮,由學宮師長擇一教導,這便是親師,根骨極佳的,亦有可能被長老看中,收為親傳。
林斐然原本也該如此,被交由某位師長教導,在他的殿中長大,但她是被張春和帶回的。
彼時,眾人都以為她和衛常在一樣,是張春和選中的弟子,因為她確實天資上佳,回山之後,她也的確被帶入他的殿宇,這似乎就成了預設。
但張春和從未說過收她為徒的話。
於是她就像一顆被兩邊都丟擲的石子,左去不了,右也不去了。
無人教導時,張春和將她交給了薊常英。
三清山的所有小徑,是薊常英帶她走的,山中的一切靈植與異獸,是他教她辨認的,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長一般,擔起了她的生活,最開始去小學宮修道時,他日日都來接。
後來她長大不少,課業也變得繁忙起來,有了獨屬的少時煩惱,二人雖不再像以前那般無話不談,但卻始終不曾真的生疏。
逢年過節,休沐之時,所有人都會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,就連衛常在都會被張春和帶到太上宮打坐修行,以此靜心,她這般被卡在中間的人,本該無處可去,但沒有。
薊常英每年都會做好吃食,在自己那處有些偏僻的小院中掛上角燈,然後等她回去。有他在,林斐然便覺得自己在三清山有一個歸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