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仍舊是一片不辨晝夜的暗色,簷下的燈火不知換了幾回,燈角處爬上半片燎出的焦黑。
林斐然緩緩睜眼,從那一片混亂的夢境中醒來,她不知睡了多久,朦朧中只覺得渾身沉重,下意識想要抬手按撫額頭,卻怎麼都抽不出來。
她頓時清醒過來,向下看去,一雙長臂圈在腰側,連帶著將她的手也囿於一處,其實不緊不松,但就是很難抽身,修長的十指交疊下方,正嚴絲合縫地鎖在一處。
看到那雙手以及腕上的金環時,林斐然便認出了人。
她嗅著那一縷隱秘的冷香,餘光向四周看去,目光中閃動著一點欣喜。
她仍舊在原先的小屋中,陳設未變,兩人也在休息的那張床榻上,但沒有躺下,而是由他攬著,兩人一同倚靠床欄,坐在角落處。
如霰在她身後,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,但從那綿長的呼吸中,大抵可以判斷他在睡覺。
林斐然頓時靜了下來,索性將自己當成他抱著的一根木頭,沒有再動。
房內有了片刻的安靜,但她的思緒卻正如瘋草一般亂長。
雖然對她來說,只是睡了一覺,但對如霰而言,他們已有三個月沒見,她便忍不住想,這三個月裡他在做什麼,發生了什麼……
還有,他是不是很生氣?
眼睜睜看著心悅之人在眼前逝去,是何等傷懷,又抱著這樣的死訊過了三個月,轉頭一看,人還活得好好的——
心中或許會覺得慶幸,但必定也會有被戲弄的惱怒。
……要怎麼彌補這樣的大起大落呢。
她之前就在想這個,可惜這種事不是比劍鬥法,直到現在也沒想出個好法子。
林斐然的視線直愣愣落到前方,目無焦距,她實在沒有太多經驗,只能在腦海中反覆翻閱以前看過的話本,於是越想越心虛,越想越悲傷。
話本中發生這樣的事,另一方都是悲怒交加,大聲指責,揮袖離去,隨後雙方開始爭執拉扯……
剛想到一半,如霰的下頜便突然搭到她頭頂,呼吸仍舊綿長,就像是睡得太沉,所以借她的腦袋撐一撐。
林斐然頓了頓,心中仍舊有些悲傷,但還是挺直腰背,梗著脖子,將他的腦袋託舉起來,她想,至少這樣能睡得舒服些。
頂了半晌,繁雜的思緒竟然都消失無蹤,她只是看向窗外,思緒放空,突然間,頭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,呼吸也瞬間亂開,不像是從夢中醒來,倒像是忍笑沒忍住一般。
他的手動了動,摸到她的手腕,鬆鬆圈住,指尖正好搭在心脈上,身子也沉沉從後方壓下,散開的雪發如流水般淌下,匯聚到她肩頭,又轉而滑落。
「終於醒了。」
他如此開口,還未等到林斐然的回覆,他的手便又抬起,淡涼的指尖碰上她的太陽穴,不輕不重地揉著,手法極為嫻熟,久睡的沉重頓時散去不少。
「你又睡了三天,雖然說要休養,但睡得太久也會不舒服。」
他的聲音和平日裡相差不大,既沒有被蒙在鼓中的憤怒,也沒有許久未見的急切。
林斐然先前沒能見到人,只看到一雙手、聞到一點味道,再加上尚且昏沉雜亂的思緒,便給她一種朦朧感,就好像她還在夢中,如霰到來一事並不真實具體。
但這久違的音色撞入耳中時,立即打破了這份若有似無的幻感。
心中那些忐忑糾纏的思緒不翼而飛,她此時什麼也沒想,什麼都來不及想,隻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轉身看去,撞入那雙熟悉的翠眸中。
「如霰!」
在想清楚怎麼道歉之前,她已經率先叫出他的名字。
如霰看著她,卻又不僅僅是在看她,他的目光於幾息之間在她周身轉了一遍。
從她揚起的手、半跪的雙腿,看到飛揚的髮絲、輕熱的呼吸,最後才又落到那雙眼上。
明亮、含鋒、炙熱。
這的確是活著的林斐然。
她見他久久不語,原本欣喜的神色漸漸斂回,另一隻手悄然摩挲起來,視線微動,整個人都透出幾分心虛和侷促,但又在思考什麼。
「假死之事,沒來得及告訴你……抱歉。」
她訕訕收回手,放到自己腿上,又很快挺直脊背,堅毅地坐在對面,雙唇一抿,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。
「你罰我吧!能讓你好受些,怎麼都可以,只要你不揮袖離開!」
如霰原本只是靜靜看她,翠色眼瞳一動不動,如同流淌的深潭一般,頗有些深不可測,但在聽到這句話後,他眉梢微揚,便有一點燈火映入其中,火光躍動,霎時間將這潭水推開,泛出一點蜜色。
「怎麼,很怕我走?」
林斐然看他一眼,沒有說話,但從她正在摩挲的手看來,她不是不說,而是還沒想到要怎麼說,急到不停舔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