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紛紛,一縷曦光漫。
今時今日,幾乎只能從那道刻痕露出的光線中辨別晝夜,但對於許多人而言,其實已經是無止境的黑夜。
在這處無人關注的小村鎮中,張思我等人正聚在院內小亭,圍爐煮茶,渾圓的橘子烤在一旁,散出淡淡酸澀。
他們正隱晦地談起今後局勢,身後是一間亮著燈火的小屋,窗前風鈴飄搖,卻無聲響,在這夜雨中顯得尤為靜謐安寧。
「話說,你不在屋裡好好待著休息,來這裡吹什麼風?」張思我看向林斐然。
「我當然是在等如霰。」
林斐然目光淨澈而無辜,她頓了頓,又道。
「而且我休息過了,只是中途被這雷雨聲吵醒,眼下雖有睏意,但就是睡不著,索性出來散散風。」
「是散心罷?」張思我哼哼兩聲,「我看是一想到人要來,某些人話都不會吃了,飯都不會說了。」
林斐然竟然小雞啄米一樣點頭。
張思我一噎,順手取過兩枚橘子扔到她身前:「堵堵嘴去。」
他摸著下頜,又轉了話題:「距那件事過去,已經三月有餘,以前下給她的通緝令幾乎都被撤光,密教也沒再提及她,這些倒是好事一樁。
可聽青雀說,他們最近正往洛陽城趕去,就連畢笙都前往動身,諸位猜猜,這又是為了什麼?」
慕容秋荻垂著雙睫,指尖轉動著兩枚玉石,眉頭緊蹙,不知在想什麼,片刻後只是搖頭。
李長風扒開一個軟爛的圓橘,眼也不抬道:「說不準,但肯定與我那位師兄有關。」
張思我坐直身子,湊近挑眉道:「你是說,參星域的首座、一國之師、我們那位大名鼎鼎的亞父,丁儀?」
李長風這才抬眉,將他推遠半寸:「擠不下那麼多人——是他。」
慕容秋荻突然開口:「奉天九劍之中,一直有一人從未現身,上次聽你們形容,再加上我與丁儀往日相處的細節,我懷疑他也有和密教勾連的嫌疑,甚至有可能就是從未露面的那位九劍。」
張思我驚訝一聲,林斐然立即轉頭看去,在見到李長風點頭後,兩人同時抽氣。
張思我忿忿道。
「張春和這老頭就算了,他雖然脾性怪異,但確實也算不上清心寡慾,說不準就有求於密教,連帶著許許願,祈求道和宮永遠輝煌什麼的。
但丁儀可是實打實的苦行者,當初兩界大戰,他可算是領頭人物,他在其中力挽狂瀾,救下萬千百姓,還差點身死道消,事後也半點聲名不要,大隱於市。
——這樣的人,他同密教勾連做什麼?
更何況,以他現在的境界和地位,有什麼是得不到的?」
李長風搖了頭:「欲|望,是天底下最稀鬆平常的事,這句話是他告訴我的。而他的所求,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,最初同他一道參與兩界大戰的人都知道。」
李長風把扒開的橘子放到林斐然身前,順便就著汁水在桌上寫下兩個字。
不公。
「慕容大人,你當初也參與其中,應當對這兩個字十分熟悉。」
慕容秋荻垂目看去,面色在火光中飄搖,忽然明白什麼:「原來,他還沒有放棄。」
張思我咋舌一聲:「到底是什麼?都這個時候了,能不能不要打啞謎?」
李長風一頓,有些詫異看去,剛想說他一把年紀了,難道沒有參加過兩界大戰,但話到嘴邊,又突然想起什麼,忍不住嗤笑一聲。
「差點忘了,你只是看著老,實際上比謝看花還小上許多。」
張思我雖然看著老態,但論起年齡,在這幾人中並不算最大的,當年那場兩界爭鬥結束時,他還是個剛入道的毛頭小子,與這些大人物攀扯不上。
林斐然這才是真的驚訝,她轉頭看向張思我,雙唇微張,滿是詫異,但又不禁覺得好笑。
張思我雙眼一瞪,看向李長風:「再小也比你大!」
慕容秋荻沒有在意二人的吵鬧,只是抬眼望向院中那場夜雨,隨後才看向林斐然,聲音緩緩。
「當年大戰結束後,且不論妖界如何,我們人界卻當真算得上千瘡百孔、屍橫遍野。
那時候,無數英才隕落,乾道重創,而丁儀修為境界都不俗,甚至已經能算是巔峰之一,在眾多修士中頗有地位。
那時大家心中仍舊惶恐,生怕妖界再捲土重來,躁亂之下,也是他提出了‘不公’。
他想,緣何妖族人人皆可修行,而人族卻是凡人眾多?
此為不公。」
林斐然目光微垂,她對這樣的想法並不陌生,幾乎每一個人族都或多或少生出過這樣的憤懣。
憑什麼妖族人人都可以修行,甚至出生之日就是入道之時,人族卻要看天賦,明天資,即便有靈脈,也得經過不斷的修行磨鍊之後,才有入道的可能。
不論是誰,都會為這樣天生的差異而覺得不公。慕容秋荻繼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