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仍舊立在原地,一切的變化,最終都只湧到火燎的雙目之中,化作一滴血淚劃下。
眼見一切已經塵埃落定,張春和靜靜看向遍地瘡痍,看向這零落的雨,便收了術法,緩緩閉目,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方才師祖出現的一瞬。
想必是林斐然闖入劍境,奪走鐵契丹書的時候,師祖便跟在她身側了罷。
師祖神識尚存人世,師祖選了林斐然……
衛常在禁錮被解,腦海中尚在矇昧混沌的時候,他就已經踉蹌著向前走去,那裡,如霰已然抱著林斐然上岸。
但他沒有動手施救,也沒有急切地想要離開這裡,只是抱著林斐然,一步一步地向怔愣在地的穀雨走去。
沒有施救的寓意,已經不言而喻。
支撐著自己向前的心力褪去,一切力氣與理智都如流沙般消散,衛常在腳步趔趄,終於跌倒在屍山中,無聲閉上雙目,暈死過去,那滴血淚從下頜滴落,混入四周的血水,隱沒不見。
半空之中,許多修士仍舊在為碎滅的天罰之物爭鬥,眼見林斐然身亡,密教教眾也不再追去,而是轉身去助力畢笙等人,一時之間,如霰四周竟然變得空曠起來。
穀雨看向抱著林斐然,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的人,呼吸幾乎停滯,他沉痛地看向靜靜閉目的林斐然,嚥了咽喉口,又將目光轉到如霰面上,頓時一窒。
他從沒有在如霰臉上看過這樣的神情。
既不是沉痛,也不是悲愴,而是一種空白而無神的失魂。
那支冷銀長箭被他緊緊挾在指間,將斷未斷,而掌心正十分輕柔地託在她無力的後頸與膝彎,她也十分配合地靠在他懷中,雪色長髮散攏之下,為她遮住淅瀝的雨。
他們在湖中待的時間並不算短,穀雨忍不住想,那個時候如霰一定瘋了般在為林斐然診治、喂藥,她的唇角處甚至留有明顯的丹丸痕跡。
如霰是在一切無望之後,才從湖中走出。
眼見他停在自己與梅姑身前,穀雨正要開口,便聽見一道極為沙啞的聲音。
他說:「回雨落城罷。」
此處戰況未停,兵戈之音不絕於耳,吞噬而去的夜色仍舊在緩慢移動,日色一點點在偏移,林斐然的生命止步於此,但一切不會因此停下。
他看向懷中之人,視線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震顫而模糊,但他仍舊準確地抹去她鼻尖上的一粒雨珠。
「要她按時睡覺總是個難事,此時日色已晚,她該好好休息了。」
「回去罷。」
穀雨張了張嘴,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能望向這片雨幕,雙手結印,帶著他們以及天際浮游的大鯤一道回到雨落城。
城中此刻已是暮色沉沉,迴歸來的神女宗人旋遊在天際,接受靈藥洗禮,藉此彌合傷口,而穀雨則讓梅姑離去,自己帶著如霰一道回他們先前休息的廂房。
如霰一言不發走到林斐然的臥室,抬手將銀箭狠狠釘入廊柱,又結印為二人做了清理後,便攬著人倚上床欄,下一瞬,門窗俱關,他們的身影一同被關在房中。
穀雨站在門外,心緒複雜萬千,他也微微低頭,只覺得鼻頭微酸,心中十分沉悶,便吸了吸鼻子,回身離去。
平心而論,即便沒有如霰這層關係,他自己也是很喜歡林斐然的。
像她這樣的孩子,已是世間少有,赤子心難得,到他們這個修為的人,誰見了不心生歡喜?
他走到院中,眼中已然泛紅,卻又聽到後方傳來窸窣聲響,他轉頭看去,夯貨正蹲坐在門外,兩爪不停撓著門,想要試圖衝入,但一直無果。
它忍不住嗚咽幾聲,聲調卻不像傷心,而是疑問如霰為何不讓它進門。
它舔了舔爪子,察覺有人在看自己,回頭望去,便見是穀雨正愣愣盯來。
它與穀雨向來關係不錯,便三兩下跳到他腿邊,先指了指門,又轉圈嗚咽了幾聲,前爪一揚,做了個挺直而堅韌的站址,頗像林斐然,然後歪頭看向穀雨。
它是在問他,如霰是不是在為林斐然治傷。
夯貨很聰明,但它仍舊是一隻靈獸,從始至終都和如霰待在一起,雖然同他一起動過許多次手,但它仍舊不能真切明白什麼是死亡。
它只是想,林斐然明天就會醒過來。
想到此處,穀雨再忍不住,他彎身抱起夯貨,淚水已經落出,滴滴打在它柔軟的皮毛上,濺出幾點水花。
他顫聲道:「林斐然不會再醒了。」
夯貨歪頭看他,抖了抖耳朵,隨後看向那間廂房,神色懵懂。
穀雨仍然還在哽咽:「我尚且還能哭,還能發洩,但如霰怎麼辦,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。」
夯貨不再縮在他懷中,而是掙扎而出,繞著廂房轉了一圈,終於找到一處半開的窗戶縫隙,躍起擠入其中,沒想到恰巧在林斐然的床榻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