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一聲,煞白的雷電擊透天幕,數不清的冰屑混著雨滴一同墜下,在這一片死寂中顯得尤為嘈雜。
一切都發生得如此迅速、如此猝不及防。
林斐然的靈暴盪出的巨大氣浪仍在擴散,所有人都還在舉著自己的靈器兵戈相向,振翅的大鯤抵著冰柱,竟也被這猛烈的靈力灼傷,震開數里。
彼時,所有人都回首望去,只見那如同從天幕中探出的龐然巨手,就這樣崩碎開,畢笙怔然立在原地,卻又只是顫著手,如同失魂一般無法言語。
下一刻,她瘋魔般飛身衝向天際,掌中飛速結印,散下的碎冰頓時向她匯湧而去。
她目眥欲裂,周身靈光暴漲,喃喃道:「不能碎,不能碎,為了道主……道主……」
慕容秋荻等人豈能任她聚攏,兩相權衡之下,只能率先向畢笙襲去。
所有人都震撼地看著這崩碎的場面,卻只有少數人看向雨幕。
那道釋放出靈暴的玄色身影正在無聲下墜,原本高挑的身形混在雨幕中,竟也顯得如此青澀與渺小。
渺小到甚至難以讓人注意。
淅瀝而靜默的冰雨中,已然劃過一道白色身影,他無聲踏過地上積蓄的血水,跨過堆疊的,向來一塵不染的衣衫已經顯出幾分狼狽。
他一手掩著唇,被這冷雨刺激的喉口開始翕合,生出一種從血肉中泛起的癢意,可他甚至無法嗆咳,更遑論開口,只能死死注視著半空那道身影。
另一手在這碎冰中揚起,腕上玉環在須臾間化作一隻振翅的白鳥,正急速向上飛去。
他此時尚在虛弱之中,速度並不算快,只是在林斐然踏上大鯤脊背之時,他便已有預感,率先動作,此時的他離墜下的那個方向、離下方那片湖不剩太多距離。
後方同樣跟來一道淡藍的身影,只是他還未追上,便被另一人抓了回去。
於是雨幕下、屍山旁,只有這道白影在追逐,他此時全然沒有注意旁人,只將視線死死盯向半空,他打量著林斐然的每一處。
在風中獵獵的衣襬、遮掩面容的長髮、脫力垂下的手、倒仰的頭,以及那一支在雨中泛著冷光的寒箭。
一切都昭示著她此時已然失去意識。
只是失去意識。
向來冷靜孤傲的人,腦海中竟也只能徘徊著這一句話,不敢多做他想。
今日風雨交加,靈暴盪開,一切又都發生得如此迅速,飛向半空的夯貨未能及時靠近林斐然,在數米之外眼睜睜看著她墜入湖中。
但下一刻,那道追逐而去的白色身影便已然躍入湖中。
……
周遭是雨打林葉的譁然聲響,金戈之音漸漸緩下,衛常在被張春和按在原地。
他此時就像一個真正的偶人一般,只會站著,心跳幾乎無聲,向來清白的眼眸中漸漸攀上血絲,惶然般看向湖面。
他在等待,其餘人也都在等待。
齊晨望向那一幕,心中尤為忐忑,卻又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,立即轉頭看去,卻見薊常英如同受擊一般,猛然彎身半跪在地。
「你怎麼了!」齊晨立即上前將人扶住,神色駭然,「難道是方才與人動手時受了傷?」
薊常英來不及回答,他立即掀開戴著的假面,垂首掩唇咳嗽起來。
散下的髮絲垂在頰側,掛著雨珠,淡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流出,滴落在地,下一刻,他面上那道如同瓷偶碎裂般的裂痕驟然變長加深,登時透出一種非人而悚然的美感。
齊晨立即低聲道:「怎麼回事,你這是急火攻心了?莫急,如霰醫術極高,只要還有一口氣,他一定能救回來!」
話音剛落,湖中之人尚未出水,一聲清脆的玉碎便率先喚回眾人神志。
畢笙腰側的一塊玉牌瞬時崩碎,發出如鳳鳴般的迴響。
齊晨看向那一幕,眉頭緊鎖,目中顯出幾分難以置信,他們先前便聽畢笙說過,這塊玉中印有咒言,玉碎,便意味著林斐然身亡。
他扶著薊常英,立即看向湖面,忍不住喃喃:「應當不會罷……」
雨幕漸緩,淅淅瀝瀝在湖面打出漣漪後,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從湖中顯出,只是那道玄色身影被抱在懷中,如同安睡的孩童一般,正靜靜靠在那片繡有金紋的胸膛處。
「……」
衛常在幾乎失神看向那處,指尖下意識微動,目中已是一片火燎般的灼熱,他想要說一句不可能,卻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張春和卻點破道:「常在,她已經死去,你的情劫已渡,破境在即了。」
林斐然死了。衛常在仍舊沒有出聲,他無法出聲,耳中聽到的所有聲音都化為一道尖銳的長鳴,心中的悲愴與空茫如同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,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脈在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