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城除了穀雨的居所之外,其餘的房屋都是由水及雨花石凝建而成,形式清新奇特,在其間行走更是三步一雨,五步一瀑。
大鯤本就是海族,自然十分喜歡,故而巷道中來往的神女宗人甚少撐傘,隻身走過,落雨從他們髮絲及手臂流過,卻未留下一點痕跡。
林斐然撐著金瀾傘走在其中,面色如常,甚至還有心思看向街邊的花缽。
「這裡的花應當是從際海移植而來,是有些不同尋常。」
金瀾劍靈出現傘下,面簾被雨風吹拂,肩頭披帛環繞,束著皮甲的手按上傘柄。
林斐然怎好意思讓前輩遮傘,便道:「前輩,我來就好。」
金瀾劍靈卻沒有收手,她笑了聲:「還未給你撐過傘,就不必推辭了,好歹我也是前輩,哪有讓小輩照顧的道理。」
林斐然一怔,隨後莞爾道:「那我這個小輩就且偷個懶罷。」
二人並肩踏上石板路,走了一段後,劍靈忽然開口:「不擔憂嗎?」
「你聽到了?」
林斐然右手靈活轉動著手裡的銀錢,視線向四周打量,話中語氣卻並沒有看起來這般毫不在意。
「自然是擔憂的,那可是必死劫。」
死與必死,天差地別。
劍靈有些意外,側首而對,若她有雙目,此時應當正看向林斐然。
「是不是有些意外?但我不想死並不是因為擔憂懼怕,而是不捨。」
林斐然仍舊在打量沿街的花缽,聲音輕緩,幾乎要融入這場細雨。
「我現在遇到了很好的朋友,得了一把極為稱手的神兵,還有了喜歡的人,比起過去,是有些捨不得死的。」
她聲音平和,卻又些不易差距的波瀾:「捨不得,所以出來走走,散散心。」
劍靈聞言不語,只是握著傘柄的手微緊。
林斐然忽然停下腳步,在其中一家花坊前駐足。
這裡居住的都是大鯤一族,人不算多,大抵二三百個,故而也衍生出了一些小商鋪。
沿街的花便是其中一家種出,她駐足的店門前,正懸著一盆鳶紫色的花束,幾縷雪蕊垂下,在雨中散著一種荼蘼的清香。
林斐然仰頭看去,傘沿滾落的雨珠墜成一道簾幕,斷斷續續將內外隔開。
「我不會讓你有事的。」劍靈忽然開口。
林斐然卻笑了笑,問道:「如果我不在了,你準備去哪裡?朝聖谷已經徹底關閉,現在沒辦法回去,去妖都怎麼樣?碧磬他們都挺喜歡你的。」
劍靈沒有回答,但兩人相隔不遠,是以那不同以往、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傳到林斐然耳中,劍靈像是為這話憋了又憋,最終還是沒忍住。
「你如果出事,我不會再留存世間。」
林斐然原本只是一問,此時卻有些詫異看去:「為什麼?」
劍靈雖是因劍主而生,但也有自己的意志,甚少會因為劍主消亡而選擇赴死,劍主在世,它們會是最忠誠的夥伴,甚至願意以身代死,但劍主亡故後,緣法俱散,它們不會隨葬,只會沉眠,等待下一次喚醒。
終究是靈物,與人不同,不能以人的法則衡量揣摩,林斐然從未想過劍靈會說這樣的話。
劍靈平復情緒,頓了許久才回道:「當初停留世間,便是因為你母親說過,她想看看你長大的模樣,如果有緣法,想讓我陪你走一程。
若不是為此,我不會停留此間數年。」
「原來她還說過這樣的話。」
林斐然眨了眨眼,抹去下頜處濺到的水花,聲音一如既往,不知是說給劍靈,還是說給自己。
「過去發生種種,實難回望,但我一直覺得人只要向前,就一定能找到出路,我也的確找到了。
你看,我早就該死的,但我還是活到了現在。
那麼,以後我也會活下去。」
她轉頭看向劍靈,笑道:「看來你還得陪著我勞累許多年,沒法輕易消散了。」
「新來的小道友,是要買花嗎?」
店家走出門來,是一個身量高挑的女修,比林斐然還要高上一些。
她順著視線看去,見到那盆垂頭花束,歉笑道。
「想要這個麼?這叫垂絲鳶,本該在海岸生長,它在這裡活不久的,我種了很多次。」
林斐然只是笑笑:「但我看過了,它是這條街最漂亮的,沾水時還會發光。」
店家笑道:「眼力不錯,垂絲鳶遇水則明,又叫海中夜珠,在水下看到它,便知道彼岸就在前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