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四目相對之下,林斐然心知她有話對自己說,便回首同如霰點過頭,縱身躍至聖女身旁。
古樸的枝幹微晃,她剛撩袍坐下,聖女便翻手結印,周遭的雲霧旋流一般匯湧過來,遮掩住二人的身形與聲音。
這顯然是不想讓旁人知曉。
如霰輕笑一聲,看向身側這個滿面符文的好友,挑眉道:「看起來,你們好像不怎麼熟悉。」
穀雨一頓,熱意湧上心頭,面色霎時間比硃砂更紅,他欲言又止,最後梗著脖子道:「怎麼不熟?神女宗在我雨落城待了十幾年,我與她這麼多年的感情,豈會不熟?」
如霰沉吟一聲,沒有戳破,想要給這個友人留點面子,但還是沒忍住道。
「說起來,林斐然似乎只與她見過幾面,不知道的,還以為她們是故友呢。」
「……」穀雨面無表情看他,隨後長嘆一聲,「人家修佛釋道的,心中哪有小情小愛,為了個冰柱,把自己傷成這樣。」
如霰也見過那天罰之物,這才瞭然:「原來你問我要的方子都是給他們的,難怪傷得一次比一次重。」
穀雨攏袖,望著巨木上的雲霧,只感嘆道:「明明也只是一個小姑娘……罷了,做什麼都是自己的選擇,旁人何必置喙?
還是先談談你的傷罷,從你進來開始,我就察覺到你的靈力大減,你那舊病又犯了?」
如霰點頭:「算是。」
穀雨咋舌:「什麼算不算的?先隨我去城中,需要什麼儘管提,把你傷養好再說。」
如霰也不推脫,他掀眸向上看過一眼,又抬手將夯貨留在此處:「等她們聊好了,帶來尋我。」
夯貨連連點頭,隨後化作游魚,鑽入一旁的水橋之中,兀自嬉耍起來。
兩人轉身離去,穀雨忍不住向他展示自己的傑作:「他們海族就喜歡水,這方城池可是我一滴一滴搭出來的,你看如何?」
「尚可。」
指著雨落城說了半晌,穀雨輕咳一聲,攏在袖下的手攪了許久。
「你和小林姑娘是怎麼在一起的?」
見他終於圖窮匕見,如霰笑著向前走去,並沒有回答。
穀雨咋舌追上,又不好意思大聲宣揚,只急急問道:「若是因為你樣貌不凡之類的,我可沒有機會!」
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,但因為法陣遮擋,並沒有傳到巨木之上。
林斐然二人之間倒是安靜得多。
或者說,有點太過安靜。
這位神女宗的聖女與她面面相覷,只偶爾眨眼,但並未開口。
林斐然靜待她開口,期間習慣性地打量著周圍,包括這位只匆匆見過幾面的女子。
如今離得近了,她才能清楚看到這位聖女身上的傷痕。
深刻、雜亂、細微,像是陳放多年、斑駁脫落的漆器,卻又仍舊帶著一種沉蘊的光華。
半晌後,林斐然忍不住道:「聖女大人,你請谷前輩喚我至此,是有什麼話要說嗎?」
對面之人這才反應過來,眨眼道:「聖女是宗門內的稱謂,喚我妙善就好。我聽他說你有事想問,所以也在等你開口。」
林斐然一時失笑,倒沒想到她是這種天然的性子。
「那便一件一件來吧。妙善姑娘,你想同我說什麼?」
妙善點頭,緩聲解釋道:「上次北原相見,又匆忙分別,神女宗還未來得及向你表上謝意,今日在此謝過。
但請你來此,並不只想說這個。
林姑娘,你可曾聽聞天罰之物的由來?」
林斐然心中隱隱有了預感,她搖了搖頭,道:「未曾。」
妙善站起身,赤足踏上蒼朽的枝幹,踝上銅鈴輕響,迴盪的卻不是鈴音,而是類似大鯤的嘯吟。
「在很多年前,北原曾經掠過一場極其猛烈的雪暴,大雪下了近十日,層層疊疊的雪色幾乎要將山谷淹沒,那時候人人自危,但也只以為這是一場無妄的大雪。
十日過後,大雪驟停,北原人出山捕獵,想要度過雪荒,但當他們爬到半山時,見到的卻是如枯枝一般四散的野獸屍身,以及一片低矮的荒林。
風一吹,那些林木便碎如齏粉,消散在雪中。」
林斐然曾經跟薊常英一起去過北原,雖然只是外圍,而非腹地,但也曾見到那樣荒涼的景色。
滿山遍野,只零星生有幾株雪松,鹿、麂一類的生靈更是見所未見。
正是因為太過荒蕪,雪狼一類的妖獸開始捕食人族,越來越多的北原人選擇南遷。
她問道:「為何如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