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

在他們還沒有正式認識之前,他就已經聽到了關於他的諸多傳聞。那時候他還不叫如霰,而是化名朝暮生,於整個大澤府揚名。

眾人尋他醫治,皆道他如何天人之姿,如何妙手回春,如何目中無人,如何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修杏林道。

穀雨從沒有見過他,卻已經從宗門內眾多「狂蜂浪蝶」口中得知他如何驚為天人,以及如何麻煩。

修士本該追求無慾,不貪圖享受,且不論內心如何,眾人都會將表面功夫做好,但他卻毫不遮掩。

他的舍館是最大的,因為他課考常居魁首,毫不謙讓地選了這間。

舍館之中綴著金紗帷幔,點著棲雪香,床榻更是鬆軟無比,聽說一粒豆子放入,都能清晰映出。

不論是性情、習性還是容貌,他都實在太過格格不入,註定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
但他同時又十分自洽,好像生來就該如此與眾不同,他與旁人本就該涇渭分明,一個在天,一個在地。

「所以,比起好奇,我那時對他更多的是敬而遠之。

我不敢與這樣鋒銳的人相處。

你也知道,修行並不是什麼歲月靜好之事,尤其是小宗門的弟子,死傷是常有的事,他醫術高明,旁人都願意找他醫治,可我不會。

直到那天——」

那天,他應師長要求,下山摘取一種天生地養的靈物,但聞訊而至的人不止有他,為了搶奪,眾人勢必要大打出手,他力有不敵,吃了大虧,雖然奪得靈物,但全身根骨破碎,靈脈也斷去十之八九。

他仍舊想活,所以拼著一口氣衝回大澤府,趔趄著到了琅嬛門山下,將手中靈物掛在腰間,若有想要的醫修路過,取下靈物,便得救治他。

或許是他傷得太重,路過的醫修不少,卻沒有一人為他救治,他們都覺得他必死無疑,有些心善的會多舌問一句,要不要送他回宗門。

他搖頭,若是真的死了,埋在琅嬛門這塊風水寶地也算不錯。

直到月上中天之時,靈力幾乎要乾涸,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夜色中的涼意,想來是死期將近。

恰在這時,一粒硬物打上他的額頭,又被輕巧彈開,滾落一旁,他勉力轉頭看去,打中他的原來是一朵花苞,淺白色,帶著一點細微的香氣。

「原來還沒死。」

頭頂處傳來一道聲音,聽起來卻比這夜色更涼。

他仰頭看去,只見旁側的小亭頂部立著一道身影,衣襬飄搖,長髮飛散,整個人立在一輪皎白明月之下,看不清穿的是灰是白。

他還未來得及開口,那道身影便驟然消失,身側同時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響。

他走近了,率先傳來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冷香,隨後才是他投下的長影。

他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,保持著這個距離,不再靠近,他似乎很不喜與人接觸,甚至沒有彎身檢視,只是微微偏頭,打量著他的傷情,隨後目光落到他腰間。

「我救你,麒麟草歸我。」

穀雨沒有拒絕的餘地,月色落下,他在某一刻看清了眼前這人的模樣,當即便篤定:這一定就是那個人罷。

「我傷得很重……」治不好的,就不要拖累別人的名聲了。

那人卻放了狂言:「只要沒死,就都能救。你運道不錯,遇上了我,我現在急需麒麟草,所以會出手救你,一手交物,一手救人,這是規矩。」

……

「然後,他就徑直拿走麒麟草,認真查驗,甚至看得比我的傷勢還要仔細,確定過後便動手救了我,我這才得以苟且活到現在。」

穀雨想到當初,無不感慨。

他對林斐然道:「如果沒有那株藥草,他真能眼睜睜看我死去,這樣的性情難道還不算差?」

林斐然思忖片刻:「但如果不是為了奪取藥草,你也不會被重傷。」

穀雨握拳錘掌,忿忿道:「誰說不是?小宗門就這樣,弟子命如草芥,傷好之後我便下山了,原本想要盡力拜入大宗門,哪知偶然間墜下懸崖,得前輩傳承,後來行走世間,又與他碰上,久而久之便成了好友。」

……他果真是個有大運道的。

林斐然抬手攔下他接下來的話,只道:「前輩,我聽你這番描述,那時應當是瀕死之際,想要救回得用不少珍稀靈草,你們那時候有麼?」

「自然沒有,他雖有名,但還不至於寶物滿山。」

穀雨一笑,指了指面上、臂間的符文。

「是用這些救回來的。他別出心裁,另有辦法,以符文做針線,將我的斷骨和靈脈縫合起來,救回一命。」

林斐然十分驚訝的轉頭看去:「還能如此?」

如霰揚眉:「天下功法千萬,能用就好,何必拘泥。」

他走到林斐然旁側,彎眸道:「是不是慶幸當初下山遇到了我?」

林斐然:「那是自然!」

穀雨看著二人,尤其是看著如霰,心中仍舊不大習慣:「我認識你這麼久,看過的笑還沒有今天多,真是風水輪流轉,若是讓你以前的同門知道,怕是牙都要咬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