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率先轉身領先半步,及腰的馬尾在身後晃盪,但不再像以前那般柔順明亮,反倒有些枯燥暗淡。如霰出聲向他詢問茹娘近況,二人問答之時,林斐然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落到兩旁。
金陵渡是一處繁華所在,方才碼頭的確冷清,但城內便好上不少,歌樓酒館仍舊開業,雖然不如之前,但尚且有客來往,不算寥落。
主街上也有不少車馬鸞駕,但更多的是琅嬛門弟子搭起的醫棚,以及隨處躺倒、染上寒症的百姓。
一道道霜白漠冷的氣息交織,林斐然從旁走過都忍不住有些寒噤。
她疑惑道:「之前來的時候,這裡還算祥和寧靜,怎麼幾日不見就有這般變化?」
荀飛飛看向一旁,只搖了搖頭:「我也不知。先前金陵渡就有人染上寒症,我母親便是其中之一,只是不清楚數量到底有多少。
你離開的第二日,他們便似雨後筍一般鑽了出來,又過了幾天,寒症爆發,州府向乾道求助,便陸續有醫修到來,為人診治。」
聞言,如霰側目看了林斐然一眼:「那她又背了什麼鍋?」
荀飛飛於點露出一點笑意,但也十分淺淡:「如今流言四起,說是林斐然帶走了龍,金陵渡不再受到保護,於是瘟疫四起,人人自危。」
林斐然一頓,望向四周,壓了壓帷帽,心道:那是該遮一遮。
流言從何而起,不言而明,她甚至有些習以為常,並不覺得憤怒,但目光卻忍不住遊蕩在四周,看到這些人枯朽無光的面容,她心中也微微一沉。
「我並不懂醫術,無法助力,到此的醫修可有辦法?」
荀飛飛搖頭:「你之前將藥方廣佈天下,便有不少醫修根據那個方子鑽研,至今仍舊沒有多少進展,只能暫緩,無法醫治。
琅嬛門的弟子都說,這不是病症。」
……
走過還算寬鬆的主街,穿過擁堵的小巷,一行人來到荀飛飛的宅邸,推門便見到坐在院中的茹娘。
臨進門前,她又道:「隔壁的那個王婆,如今可好?」
荀飛飛向旁側看了一眼,點頭道:「她身體很好,並未染上寒症,只是中途曾有密教中人來尋過她,被她舉著錘子轟了出去,現在這個時辰,應當還在休息。」
林斐然想到那張能夠化龍的長凳,心中縱有疑問,如今也只得按下。
茹娘曾經是見過如霰的,如今聽他要來,早早便讓荀飛飛將此處收拾乾淨,嚴陣以待。
只是體力不濟,等了許久後生出睏意,忍不住睡了過去,三人進門時她還在閉目休息,看起來神色恬靜。
「患上寒症後,義母一日比一日嗜睡,現在這個時辰,她很難醒來。」
似乎是為了印證荀飛飛的話,即便他俯身將茹娘抱起,移到床榻上,她也仍舊睡得很沉,沒有半分醒來的跡象。
如霰坐在床沿,並指探上茹孃的脈,神情並沒有之前那麼輕鬆,許久後,他收回手,轉頭看向荀飛飛。
「是你的話,我便不必拐彎抹角。茹孃的脈象鬆緩,呼吸短淺,神色困頓,這是耄耋之年才有的脈象,她衰老得很快。」
荀飛飛立在一旁,沉默良久:「可有解法?」
如霰垂目,從芥子袋中取出一瓶丹丸,又鋪開金針:「有是有,但不可根治,只能暫緩。」
他將丹藥遞給荀飛飛,這才回身取針,對他道:「記住我施針的順序,三日為她施針一次,若是寒症病發,則針法倒行,助她將寒氣透出。」
荀飛飛眼睫微動,低聲應下。
他靜心將針法牢記後,俯身為茹娘掖好被角,他的手撐在床沿,頓了片刻,這才轉身看向二人:「母親今天想吃魚,我便做了些,你們且等片刻,我去佈菜。」
如霰卻先抬起了手,將金針遞給他,揚眉道:「這位背鍋大王正在被密教追襲,他們現在應當到了妖都,再過不久就會追到金陵渡,我們立即就得離開。」
這還是荀飛飛第一次聽到如霰說這樣的話,他收好金針,眼神古怪看去,卻發現這話並不是對他說的。
那便正常了。
只是……有情人都這麼說話嗎?
荀飛飛也不是講究虛禮的人,一聽二人還有其他事要做,便也不再挽留,在二人即將離去之際,他匆匆從廚房走出,將食盒遞到林斐然手上。
他言簡意賅:「路途勞頓,多少吃些。上面一層是尊主的,下面三層都是你的,不要搶食。」
林斐然:「……」
她想拒絕,奈何荀飛飛廚藝上佳,只能吞嚥接過。
「走了。」如霰言簡意賅,「若是茹娘有事,儘早傳信。」
「是。」
二人迅速離去,荀飛飛看了片刻,這才回到房中,坐回床畔,用溫熱的手帕仔細拭過茹娘略有寒涼的掌心。
不多一會兒,他忽然察覺到什麼,動作微頓,身形一閃便出現在屋脊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