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

長廊之下,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,細密的雪粒卷著松針搖晃,鋪散階梯。

薊常英垂目看去,捻起袖口處的一枚松針,順手擺放到旁側的圍欄上,這才徐徐跟上。

張春和看向大殿門口,那裡已經有身影站立,他問道:「常英,今日來的是誰?」

身後的人答道:「密教聖女。」

張春和眉頭微挑,頗有些意外:「竟然是她親自來?就為了找秋瞳?」

薊常英含笑道:「也不一定,到底是為了什麼,弟子也不清楚。」

張春和沒有再追問,但他的步伐卻開始加快,匆匆越過長廊,步入殿內,神色卻是一貫的平靜。

薊常英跟在後方,在踏入大殿時,忽然側目看向一旁,除了隨侍的幾個密教徒外,還有一個身披長袍,戴著兜帽的少年,他神色安靜,脖頸處卻繫著一圈長帶,敷著傷藥。

「阿澄使者。」他眉眼帶笑,但在見到阿澄的模樣時略有憾色,關切道,「那位妖尊還真是狠心,多日不見,傷勢好些了嗎?」

阿澄沒辦法回話,略略點了頭,看向他的眼神卻不似以往那麼空靈,反而還比了個手勢。

薊常英認真看著,思忖道:「是問我嗎?」

阿澄點頭。

他這才答道:「不過一些裂紋罷了,沒什麼要緊,現在已經大好,多謝關懷。」

火種被盜之後,他們在鏡湖旁的爐房中找到了薊常英,彼時的他情況極差,眸光黯淡、雙唇失色,皙白的肌膚上橫亙著裂紋,從指尖蔓上頸側,面上也有隱紋,如同上好的脂玉即將碎裂一般。

但他面上並沒有驚惶,只是坐在房中某處,梳理著懷中偶人的長髮,見到他們破門而入時,也只歉意一笑。

「哎呀,力有不敵,林斐然進步神速,一時大意,著了她的道。」

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稱得上神速二字?

在他們與林斐然交手之前,或許會對這話嗤之以鼻,但在交手之後,就連傲雪都沒辦法否認這話中的真實。

她站在門前看了半晌,心中疑慮暫消,開口關懷幾句,給出丹藥之後便將此事完整回稟於聖女,阿澄就在一旁,自然也知曉緣由。

聽他說自己無事後,他略略點頭,後退半步,守在門前,卻是給他讓出了一個進去的位置。

薊常英向他頷首,這才回身進入殿內,經過這幾刻的時間,張春和與畢笙已然寒暄過,一人坐在主位處,一人站在雪窗旁,雖然是互相面對,但距離卻並不算近。

他先是打量了畢笙的神情,斷定他們暫時沒有找到林斐然後,才上前去為二人斟茶。

「聖女不常到三清山,應當還未嘗過這裡的簌雪茶,不如一試?」

他為人本就親和,甫一開口,二人之間那隱隱凝滯的氣氛便逐漸流動起來。

畢笙點頭應下,一手負在身後,一手接過茶杯,淺酌一口,面色有所緩和。

張春和開門見山道:「尋人一事,我已經聽常英說過,若當真急切,道和宮自會留意秋瞳的動向,畢竟她也算是我門下弟子。」

凜吹的雪風吹入,揚起畢笙額角碎髮,她抬眸看向張春和,緩緩放下茶杯,聲音頗有威勢。

「是嗎?首座難道當真不知,我們今日為何會到此處?」

「不知。」

「那便不與你兜圈子,我們之所以到貴宗來,並非是為了請你們出手,而是想要問問張首座,為何要將秋瞳抓到道和宮?」

畢笙站在窗畔,逆光而視,眸色漸深,她同樣也在打量這個梳著道髻、心思深沉的老者。

像他與青平王這樣願意和密教合作的高階修士,其實並不在少數,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同道主盟誓,願意為密教驅使,以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。

畢笙同他們每個人都有來往,對於這些人的品性不說了如指掌,但也能摸出個七八分。

人的欲/望是無窮盡的,在不斷的想要、許願與得到之中,會逐漸被欲/望驅使,然後淪為密教的奴隸,將他們奉為圭臬。

能力越大,修為越高,則欲/望越濃,我執越深。

就像青平王一般。

但只有張春和一個人是例外,只有張春和一個人沒有沉淪其中。他從始至終,沒有向道主許下任何一個願望,只用自己的三枚令牌交換了功績。

他和密教是在互相利用,他從沒有認同過密教的教義,他只相通道和。

張春和是師祖一派豢養出的,一條最忠誠的狗,他不可能投誠到密教。

但功績並非永久,為了積攢功績、表明合作的誠意,他將薊常英換了過去,讓他成為了九劍之一,代替他履行自己應盡的義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