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

靜謐的大殿中,青煙嫋娜,燈火煜煜,殿頂處開有一方八卦盤,在張春和緩緩走近時,卦盤旋開,陰陽相離,露出一寸天光。

雪明的日色投下,映入那雙蒼老而不顯渾濁的眼中,他靜靜看去,神色平和,如同廟宇中的塑像,看不出半點戾氣與惡意。

唯有萬物恆同的淡漠。

他並不是在質問秋瞳,語氣也並不尖銳,就像他不會去質問一隻兔子、一隻螞蟻。

他追尋天人合一,修的也是此道——至少從前是如此。

他早已習慣萬物同一,不會輕賤任何一種生物,亦不會看重任何一個人。

他看了看眼前這個少女,手中拂塵揚起又落下,在秋瞳即將驚呼之時,一塊松厚的蒲團橫移而去,墊在她的膝下,身上交纏的長索也散開。

在她詫異看來時,他只是緩聲解釋。

「讓人席地而坐,並非道和宮待客之道,但在眾多歷經兩界大戰的先輩面前,禮遇一個妖族,我也做不到。

你姑且算半個弟子,便如此跪坐。」

秋瞳看著眼前這人,欲言又止,她小幅度揉著痠軟的手腕,眼睛卻四處看去,悄悄捻起劍訣,卻始終沒有得到太阿劍回應。

「不必試了,在抓你來的途中,我便封了你的靈劍。」

他一頓,眼中浮現一點淺淡的笑意,卻並不親和。

「很驚訝嗎?雖是太阿劍,但在你手中,它連十分之一的威勢都未能發出,封它並不算難。」

秋瞳更是驚訝:「那個黑衣人是你?」

她記得自己被黑衣人擄走那日,只在最後關頭見到青平王出手阻攔,但他耗損太大,沒能將此獠完全攔下,他們就這樣離開了青丘。

遠離途中,秋瞳曾有過掙扎,但卻被那黑衣人反手拍暈,再醒來時,便到了這座殿中,見到了張春和。

她以為那個黑衣人是他派去的人,沒想到竟然就是他自己,他竟然會親自動手?

秋瞳有些匪夷所思。

「自然是我。」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,「這件事太過重要,讓誰去都不放心,只有我親眼見到,才能確認他真的不在你身旁。」

秋瞳此時完全回過神,心中雖然還有前世留下的恐懼,但如今的她已然不是前世的她。

她目光閃爍,雙手緊攥裙襬,穩下聲線:「你想通過這個,確認什麼呢?」

張春和偏頭看她一眼,忽然又不作聲,只是以這樣側目的視線打量、忖度著她。

對秋瞳而言,這種視線極其壓迫,如有實質一般沉沉墜在頭頂,似乎能將她心中所有的秘密全都榨出,令她無處遁形。

她也的確有一個秘密,那就是重生一事。

先前同林斐然交談時,她並沒有詳細提起。

張春和將師祖曲譜交給她之前,曾看了她許久,目光變換,探究、思索、忖度、瞭然——

這一切都明晃晃寫在他眼中,他沒有隱藏,就這麼展露在秋瞳眼中。

然後將曲譜交給了她。

秋瞳不知道他想通什麼,心中總是惴惴不安,但又忍不住寬慰自己,一般人又怎麼會猜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。

這麼想著,在他投來的視線之中,秋瞳的心跳卻越來越快,額角甚至滲出薄汗。

彷彿又回到了前世,那時她與衛常在情愫暴露,他也是這般凝視著他們,但不同的是,那時的他眼中帶著憤怒與惋惜。

張春和看著她,神色平靜。

「我要確認的事,已經有了結果。

至於你,你問我要曲譜那日,就該想到會有什麼後果。

一個妖族,怎麼會要這樣偏門又晦澀的功法,還特意只拿走下部。

重來一世,秋瞳,你仍舊沒有什麼長進。」

咚然一聲,似乎有什麼無形中襲向她的腦袋,震得她有些眩暈,心跳如麻,掌心中都泛起薄汗。

秋瞳眼睫一顫,攥緊衣襬的手幾乎發白,但她只是微微垂頭,面上維持著先前的鎮靜。

「功法是家中長輩所要,其餘的,弟子倒聽不太懂。」

張春和輕笑一聲,細白的拂塵繞過她身側:「聽不懂便算了,重生也好,復活也罷,我本就不在意你的事。

只是原先你還有些用處,現在麼——

如今我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你已經用不上了,且在這裡等上一段時日,之後,我或許會放你回去。」

這段話雲裡霧裡,仍處於震驚中的秋瞳無暇細思,等他說完,心中更是湧出一陣不安,正是既驚又憂之時,身後殿門忽然被敲響,她嚇得驚呼一聲,回頭看去。

殿外敲門聲微頓,隨後又規律響起,直到張春和應聲,那篤篤聲才停下。

「師尊,密教傳報,要我們尋出一個人。」秋瞳的目光驚疑不定,沉厚的殿門並未完全合攏,甚至露出半指縫隙,一道頎長的影子斜斜投進,甚至還有一角衣袍並著微風吹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