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該出現在東平倉的衛常在,出現在了遊方鎮,如今的東平倉卻有一個與他容貌不同、但身形相似,取有同樣道號的人。
這顯然是調換與替代。
能夠做到這一切,又有心力願意做這一切的,唯重生而來的張春和莫屬。
他早在這之前就知曉衛常在的存在,知曉這個親傳弟子的一切過往,要找到出生不久的他,輕而易舉,對於一個早早踏入逍遙境的尊者,調換亦非難事。
但是,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?又能從中得到什麼?
林斐然看向他:「你再仔細想想,張春和與密教有沒有來往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衛常在看她,又很快收回視線,「我說過,如果你真的想問,可以去問大師兄,他是師尊的左膀右臂,與密教有沒有來往,他應當最清楚。」
林斐然仍舊摩挲著指尖,打量著他,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,片刻後,她目光一轉,忽然開口。
「我記得先前在道和宮,你說秋瞳是你的命定之人,這是你認為的,還是別人告訴你的?」
退婚那一日的事,林斐然起初甚少回想,後來是覺得沒有必要,但今日他與秋瞳如此對話,反倒讓她想起當時的不對。
那時候衛常在說起命定一事,她並沒有疑惑,只覺得傷懷,但那是因為她已然想起書中劇情,所以無可辯駁。
可衛常在呢?
他怎麼會如此篤定命定一事?
難道他也是重生?
這樣的事發生太多,林斐然難免多疑,她看向衛常在,想看他如何回答。
衛常在看著她,沒有立即開口,他顯然是在思索,畢竟事情一旦涉及到張春和,他便沒有那麼不管不顧。
但也不全是為了張春和,有些事若是說出來,他只怕林斐然會更惱他。
少頃,他還是開口:「是師尊告訴我的。」
「他曾請人卜算過,說我與秋瞳命中有緣,終成眷侶,而你……我會與你成婚,但沒有結果。」
「那我當初與你表明心意,你明知無果,卻還要接受……」
林斐然緩緩吐息,沒再往下說,但目色沉下半分。
她並沒有為這段無疾而終的關係傷感,只是驚覺一抹寒意掠過脊背,那是對命運早被人掌控其中的悚然。
張春和重生一事,已是疑無可疑。
或許她的掙扎、奔逃、叛出,對他、對密教而言,不過是盤上一枚小棋,微不可言。
林斐然的目光仍舊落在衛常在面上,她想,他又何嘗不是其中一枚?
她眼中甚少出現這樣複雜的目光,衛常在也不常見到,此時與她對視許久,他忽然開口:「不一樣。」
林斐然問道:「什麼不一樣?」
「慢慢,就算你這樣看著我,但還是和師尊、和秋瞳不一樣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說來你或許不信,有時候,我能感覺到,他們這樣盯著我看,其實是想從我身上搜尋出另一個人的身影。
他們看的不是我。」
林斐然一頓,立即明白他在說什麼,不免有些訝異於他的敏銳。
衛常在又道:「只有你眼裡的我是我,只有你看到的是我,在你眼裡,衛常在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。」
林斐然想要說些什麼,卻見他抿唇莞爾,他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容。
「這其中或許有什麼你知道,但我沒能想到的緣由。」
他轉身看向天際,這是他構建的小世界,天幕中只有一輪無暇的明月,沒有黑雲與繁星。
「但是我很慶幸,你不像他們。他們可以看不見我,但你不可以。如果連你認識的衛常在也是另一個人,那我又是誰呢?」
林斐然就像是他的一處錨點,從他記事開始、動情開始,就處處與她有關,他也樂意如此。
不論是師尊還是秋瞳,他們將他誤認,他只會瞭然地想:原來他們這樣對我,是因為另一個人。
心中或許會有其他波動,但都可以按下不表。
可若是林斐然將他誤認,他卻是不能接受。
林斐然聞言沉默,隨後不由得道:「他們將你當成另一個人,你不生氣?」
出乎意料的,衛常在沒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看著前方一輪明月,凝視許久,久到花影輕搖,這方小世界無故颳起了風,他才開口。
「師尊對我有生恩在先,又撫育教導多年,縱是拿我做狗,也是應當的。人與狗,其本質又有什麼分別?」
林斐然已經不知如何開口。
他回過頭來,幾縷碎髮纏上梅簪,又吹落到他眼上。
「慢慢,你也可以拿我做狗,我總是甘願的,比起師尊,我肯定更效忠你,或者說,我更願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