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

如霰甫一齣現,城下的叫嚷當即安靜下來,但這樣的無聲,卻彷彿是爆發前的平靜。

屍首掛在城牆之上,雖有震懾,但城外的修士並未離去一人。

他們以無聲訴抗,或許在某一刻便會湧入。

如霰沒有在意四周的靜寂,只抬步向前,於是一陣旋流拂過,將足下的塵礫吹去,未能在他袍角處沾染半分。

隨後,他在距離三人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,垂目打量著林斐然。

「昨晚睡得好麼?」

「……很好。」林斐然微微嘆息,轉身看向城下眾人,「尊主,城中這幾日如此安靜,街上少有行人,我能知道緣由嗎?」

荀飛飛看了她一眼,心中微嘆,碧磬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,撓了撓頭,上前道:「尊主,你也知道林斐然說話向來這樣直接,她可不是在質問啊。」

林斐然神情一頓,看向碧磬,心中不免湧出一些暖意。

「我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。」如霰語調未變,只是走到牆沿,「他們到此,的確不只為了細腰王等人身亡一事。想知道的話,就再等一等。」

林斐然側目看去,如霰跨過那一步,此時正站在她身側,及腰的雪發被風吹來,絲絲縷縷纏在她臂間,在玄衣上游出醒目的痕跡。

「我不想等。」她忽而道,「你猜我現在想做什麼?」

如霰莞爾:「我不必猜,你有你的方式,我從來沒有攔過。」

如果想攔,林斐然今日無論如何都不會看見城外境況。

不論是她醒來之前,還是醒來之後,空閒的那幾日,之所以不說,只是他覺得她應當好好休憩,當然,也夾雜一些出於疼愛的私心。

沉睡也好,抄書也罷,能夠暫時卸下肩上層層疊疊的負擔,未嘗不好。

林斐然看他一眼,隨即翻身躍下,立於上百位修士身前。

碧磬與荀飛飛互看一眼,也不再言語,只去到牆沿,靜心看去。

無論何時,林斐然都會選擇直面,直面對每一縷光,或是每一支箭。

「林斐然,你終於敢出城門了!」

見她出現,那幾位身著白素的妖族人身形一閃,當即湧到最前方,如牆一般高豎在前,卻又礙於城上之人,並未動作,只能怒目而視。

林斐然凝神看去,這些人形容憔悴,眼中各有悲慼,繪出的紋路在蒼白的面上反倒紅得刺目,那正是父母亡故帶來的最真切的痛楚。

她曾有過這樣的感受,所以能看出這並非偽飾。

但她的視線並未停下,睨過眼前幾人後,又緩緩向更遠處看去。

她掠過眸光不定的密教修士,掠過神容難測的四族長老,掠過雙手合十,正在閉目祈禱的妖族修士,隨即微微一頓,停駐在某些熟悉的面孔上。

那些人,她時常在妖都見到。

「……」她默然收回目光,再度回到幾位少年人身上。

「我前幾日臥床養病,不知外界事,故而沒有現身。對於細腰王幾人身亡一事——」

她聲音和緩,半點沒有被人汙衊的急切與悲憤。

以一對百,這個年歲尚輕的人族面上卻沒有一絲慌亂,反倒帶著些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。

她可以不聞不問,好好待在城中,但她仍舊站了出來。

只是在幾人以為她要承認,準備發難時,林斐然話鋒一轉,明亮的聲線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
「對於細腰王幾人身亡一事,我既不遺憾,也不覺得抱歉,更不會為此認錯。」

話音落,不只是眼前幾人怔愣,就連城牆之上的如霰三人也有些詫異。

「你!」其中一位少年人雙目赤紅,聞言正要上前,卻又立即被身後人拉住。

林斐然轉眼看他,半步不退,目中清光明亮。

「他們的確是來此挑戰妖尊之位,但敗於使臣後,並未就此收手,反而一起聯手攻城,連帶妖都百姓受累,隨行長老傷重不知凡幾,為此施予懲戒,我不覺得自己有錯。」

「我的確與他們交過手,但輕重心中有數,四王境界實力不俗,他們或許受傷,但絕不致命,非我殘害,我不覺得自己有錯。」

「做使臣許久,躬耕於妖都,從未錯罰一人,從未濫用職權,從未肆意報復,我問心無愧,作為一個人族,我不覺得自己有錯!」

一連三句陳情,每一句,都讓眼前幾人雙目赤紅一分。

他死死盯著林斐然,聲音嘶啞:「如此說來,你倒成清白無辜的!你們人族果真牙尖齒利,卑鄙無恥!」

「卑鄙也好,無恥也罷,都不如愚蠢來得嚇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