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斐然也直直回視,一雙烏眸清明透亮,如同長劍上的那一抹鋒光,掃過數位少年人的面孔。「敢問四王受傷後如何醫治,醫者為誰,傷重幾重,療效好壞,期間可有異事,死因究竟為何?
我只看著你們的眼睛,就知道你們什麼也不知道。
身邊人說什麼,便是什麼,帶著一腔怒火到這裡,衝在所有人前面,連真兇是誰都明辨不清——」
足下一點清風起,她抬起手,微微一動,清透的鳴嘀聲霎時破空而來,如一道流星墜至她身旁,濺起灰濛的塵土。
那是一柄及肩高的長劍,劍身如鏡,蔓延著一道緋色長痕,倒映著眾人不同的目光。
以前被誣陷的時候,她總覺得要解釋、要清白,但人活一世,分明從汙穢敗血中來,裹著土泥腐肉而去,風一吹便是滿身塵,在他人眼中,無論何時都並非絕對的清白,又何必執著。
她握住劍柄,隨意在身前挽過,幾道凜冽的劍意篷然:「若是想要討債,先問過我的劍。」
林斐然如今已至登高境,莫說是眼前這些少年人,即便是放眼整個妖界,也絕非泛泛之輩。
劍意既出,已是威勢赫赫,身著素白的少年人被族人攔下,一時竟也無人靠近。
林斐然收劍,並指撫過劍身,面上竟帶了些笑意:「旁人說一無二、聽之任之、沒有頭腦的家雀,又怎麼敢振翅而出?」
「你!」
鏗然一聲,長劍再度插入地間,立在她身側,遠遠看去,眾人竟一時分辨不出劍意從何而出!
林斐然向前兩步,圍於前方的幾位少主竟下意識後退,為她讓出半徑寬敞之地。
「豎子小兒,少在這裡作一副假惺惺的悲憫狀,你以為自己這樣說便能洗清冤孽?!」
人群中忽而飛出一串檀珠,旋轉著迅猛襲來,林斐然當即回身拔劍,反手將珠串擊回,隨後望向那處,目光微沉。
一位身形乾瘦,耳下墜著長佩的虞婆從後方走來,身後跟著一干妖族人,她抬手接回珠串,銳利的視線直直刺向林斐然,目光中帶著濃厚的厭惡。
有人將這人認出,不由驚呼道:「上巳婆婆!」
這虞婆步伐緩慢,執著一根骨杖,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斐然:「小兒,細腰王幾人身亡之事,終究只與他們四族有關,我等無法插手,尚且有你狡辯的餘地。
可這降臨的災天災,全由你一人引起,卻要禍及整個妖族,老身今日必不能容你在此!」
因為林斐然的出現,此時不論城內城外,逐漸聚集了許多本不在此的妖族人。
灰翳冬日下,眾人頎長的影子投入,將這城下的光線映得更為矇昧。
林斐然反手背劍在後,游弋的劍光此時顯得異常明亮,她直直看去,道:「還請言明。」
「你難道不知?」
虞婆揚聲大笑,卻滿是嘲諷。
她本就是從兩界大戰存活至今的妖族,對於人族心中只有厭惡與鄙夷,絕無半分好感,而林斐然執劍的模樣又像極了當年那些人族修士,用如何能不讓她憎惡?
「數月以前,妖界上空莫名出現雪雲,久久未退,以至於四季生暖的際海都凝霜凍雪,無法回春,在那裡居住數百年的部族難以為繼!
老身前去檢視,卻發現不論如何都不能阻止,萬般無奈之下,只能燒了先祖遺留的破骨占卜,以問救治之法——
諸位!先祖回應,這全是因為她!」
在場部分人驚訝,但隨這虞婆到此的妖族人早就知曉,故而只是冷冷盯向林斐然。
虞婆抬起骨杖,某個靈物飛出,顯於眾人眼前。
那是一塊不規則的方圓形,陣盤大小,色澤灰黃,如同陳腐了上千年的骨質,似乎下一刻便能碎作齏粉,在那脆弱的骨面上,橫豎交叉著許多道金光。
那是古老的妖族文字。
林斐然抬眸掃過,她雖然不認得,但從周圍人倏而一變的目光中,也能猜出七七八八。
虞婆震聲開口,話語顫抖。
「妖族為人族傷出的溝壑,即便是數千年也無法彌補!
但偏偏有這樣一個人族,這樣一個年幼的人族,坐上我族高位,掌予生殺,將數千人的性命玩弄於鼓掌,殘忍殺害四王!
正因為她,存於天地間的妖族始祖大怒,於是降下懲罰!
始祖憤怒於一個人族竟然再度踩在妖族頭上,憤怒於妖族眾人忘卻血海深仇,忘卻祖輩被人族奴役的恥辱與悲辛,奉一個人族為座上賓!」
話音落,虞婆眼角已然湧出熱淚,身形輕顫,見者無不為之動容。
她目光一轉,恨恨盯上林斐然,視線怨毒,又緩慢向前靠近,如同一條迫然而去、漸漸纏尾的冷蛇。
「只有殺了她,或是將她永久驅逐出妖界,才能夠平息始祖的憤怒!」
「這樣的憤怒,不是我們任何一人能夠承擔。老生曾向妖尊請願,連書十道死諫書,數人隨我一道濺血請命,請妖都將她交出,但結果是什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