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灰色的高牆下,是兩扇硃紅的城門,門前站著荀飛飛與碧磬,後方則是兩隊隨行的妖都護城衛兵。
人數看起來並不算少,但與城外數百位修士相比,仍舊遠遠不夠。
他們正在為細腰王等人身亡一事交涉,但雙方都默契地沒有越過城門這條界線。
在一片嘈雜的哭訴聲中,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響起,位於後方的護城衛兵紛紛散到兩側,躬身行禮。
荀飛飛似有所覺,同碧磬一道回首看去,當即頷首道:「尊主。」
城下傾覆的陰翳中,一道高挑的身影緩緩走來,雙腕縛環,腰纏細柳金枝,袍角開合間,腿上環狀鎏金明隱,種種象徵,都昭示著他的身份。
如霰略略抬手,走到眾人身前才駐足,眼角眉梢處帶著一點慣常的笑意,但並不親和友善,而是像漫不經心看戲一般,噙著一點好笑與輕慢。
城外眾人面對方才那兩隊衛兵時,頗有些以多欺少的氣焰,半步不讓,但如今只面對如霰一人,為首數人便忍不住退離三丈,避開那懾人的靈壓,然後躬身見禮。
「見過尊主。」
妖界不似人界那般階級分明,但也自有一套弱肉強食的規則,即便是歸真境的修士都曾敗在如霰手下,他們又怎麼敢當面冒犯?
見眾人躬身,如霰神色卻也沒有半分變化,他從來不在意這些虛禮,更不會為此生出半點喜色與自得。
他的視線不緊不慢掃過為首幾人,聲音輕緩,只道:「是誰要林斐然血債血償?」
如霰沒有問來人是誰,目的為何,更沒有與他們虛以委蛇,而是略過所有,只提起林斐然,話語中的維護之意毫無遮掩——
聽他如此問話,為首的兩位長老互看一眼,心中皆是一沉。
「尊主。」
一位身著紫衣道服的老者走出,面容肅穆嚴正,開口便與如霰辯證起來。
「尊主即位之年曾說過,任何一個想要奪取妖尊之位的修士,只要勝過使臣,便能向你挑戰,勝過你,便能奪下這一界之尊的位置。
闊風王之流一同到此,縱然動機有差,但所行之事皆有規可循,他們只是依約奪位罷了,妖都卻將此定性為攻城,是否不妥?
再者,林斐然非我族類,卻能坐上使臣的位置,看管各部族,已是荒謬,她一個人族,竟還能借著懲處的名義,連傷各部小王,甚至痛下殺手……」
如此陳情痛斥還未說完,如霰便抬眸看去,只一眼,便止住了他接下來的控訴。
待老者安靜下來,他才重複道:「本尊問的是,誰要林斐然血債血償?你麼?」
老者一噎,回首看了眾人,舔了舔唇:「此事……」
如霰移開目光,顯然沒有興趣聽他多言,甚至又向前走了一步,視線直直投向前方,只是在悄然掠過數位身著雲紋袍的密教修士時,微微一頓。
下一刻,他再度開口,清越的聲線如同一陣無法抗拒的潮浪,猛然灌入每個人的神臺,又在其中震開,令眾人眸光顫動,頭暈目眩。
「本尊問的是,是誰要妖都交出林斐然,讓她血債血償。」
原本沸騰的人群再度寂靜,如霰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,已經無需多言。
身著素白的親眷死死盯著他,雙拳緊握,終於忍不住啐道:「我們早該知道,從任命一個人族作妖族使臣起,你便不配妖界眾人參拜!」
如霰側首看去,指尖微動,便有一陣駭人的靈壓傾下,如有實質般將那人押跪在地,旁側想要出手維護的修士亦被震退數步!
「我一向不喜歡與蠢人多費口舌,不過——」
如霰揉了揉額角,極短地嘆息一聲。
他如今正是特殊時期,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與林斐然待在房中,若不是怕她醒來為流言中傷,又怎麼會將精力浪費在這些人身上?
與人爭論對錯、明辯黑白、釐清真相,那是林斐然會做的事,他也樂意看她做,但不代表放到他身上,他也會這般。
他從不需向任何人解釋,亦不在意汙衊,更給不了他們想要的公平。
對於林斐然的偏愛,他從來都坦蕩以示,莫說她沒有動手,即便當真做了,今日這些人找上門來,他也只會說殺得好,又怎麼可能為此對她苛責半分?
不過——
「不過,既然提起林斐然之事,那今日便說上一番。
且不論本尊是否願意受你們參拜,單論使臣一事,當初她登位時,本尊亦傳過詔令,妖族少年中,有志者,儘可來此一戰奪位。
眾人都有機會,只是都敗在她手下,這也覺得不公?
她是人族又如何?
在妖界,強者便是強者,縱然是一塊石頭,只要夠強,便能凌駕於弱者之上。
諸位不是一直這般想麼,怎麼換成人族,又覺得不行了?」在場也有不少前來湊熱鬧的少年修士,他們中不少人都同林斐然交過手,聞言乾咳一聲,四下看去,默默垂首不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