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在你這幾日表現不錯,沒去找他,只埋頭在各個書樓裡尋物的份上,我不與你爭辯,你還算分得出輕重緩急。不過,道和宮真的有能讓入魘的修士暫時清醒的法子?」
秋瞳聞言只點點頭,又開始撥弄起那塊玉佩。
她雖然忍不住沉迷於過往的溫存與情誼,但也不得不正視眼前這個衛常在的涼薄。
妖都一心,她一直在場,自然也看到了衛常在去奪花、去追隨的事,她並不是愚鈍之人,怎麼會看不出他的異樣。
她心中甚至浮現過一個令人悚然的想法。
或許,衛常在對林斐然有情。
前世他也對林斐然有情,但他說那只是謠傳,今時今日,一切就發生在眼前,她甚至也不由得懷疑起前世他話裡的真假。
但念及二人之間的點點滴滴,她又無法說服自己,那樣的人,怎麼會對林斐然有情?
想不明白。
縱然秋瞳活了兩世,但兩世的成長甚至不如這一年來得多,她如今早已看不清衛常在。
她捂著頭低低發洩一聲,所謂眼不見心不煩,便順手將玉佩掛在腰後,偷偷抽出林斐然練劍的畫像看了片刻,心緒終於平復下來。
要和林斐然一樣,處變不驚!
太阿劍靈恨鐵不成鋼地虛點她的腦袋,抱臂懸浮於半空:「既然怕見到他,心中糾結,那前幾日他邀你見面,你又何必答應?」
她長舒口氣,思緒終於清明許多:「我需要他帶我進藏書樓。」
秋瞳回山的這些日子,沒有四處與人聯絡感情,對於同門的詢問,她也只是寒暄敷衍幾句。
除去出課的時間外,她白日里在弟子書閣裡找典籍,夜間便埋頭回憶前世張春和配藥的細節,畢竟她也不想這般大海撈針。
書閣裡倒是尋到了幾本有印象的書,但她翻看了幾遍,卻都不算關鍵。
但某次夜間,她累得矇頭就睡,倒還真讓她夢見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。
在夢中,她彷彿又回到了眾人齊心協力,要將入魘的衛常在喚醒的日子。
匆忙、心焦、膽怯。
就在張春和研製出丹丸的前一日,她去尋他,想要取一些延緩天人五衰的藥。
那時候,這位向來不管世事、神容平靜的老者,就這麼隨意癱坐在地,髮絲略亂,衣袍也許久沒有換洗,拂塵上佈滿灰燼,周圍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書。
他就如同山下任何一個耄耋老人一般,渾濁、憔悴、無措。
秋瞳進屋取藥時,他正聚精會神看著什麼,即便聽聞她的來意,也只是向桌上一指:「拿去。」
從頭到尾,他的目光都落在書上,沒有抬頭看她一眼。
秋瞳那時也耗費太多心力,無暇注意他的態度,她取過藥後,臨出門時,偏偏就回頭看了一眼。
修士目力都不差,於是那本書名便映入眼簾。
模模糊糊間,她忽然看清。
那是師祖當年撰寫的一本長生歌訣,名為《留魂曲》——
張春和給入魘的衛常在製出清醒片刻的藥之前,翻來覆去看的就是這本。
只是這本書原本就是師祖遺物,早先放在流朱閣中保管,後來流朱閣被毀,典籍便都轉到看守更為嚴苛的藏書樓中。
她才回來不久,既未做什麼有益的大事,也不是親傳弟子,暫時沒有資格進去,除非衛常在帶她一起。
「相約的時間要到了,走罷。」
秋瞳起身,帶著太阿劍出了門。
走到小松林中,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,衛常在還未到場,秋瞳便在林中亂轉起來。
想見、不想見、不得不見,種種矛盾心緒交織,又都化為她腳下那一團裹了松針的雪堆,被很快踢散。
小松林中,一道淡藍色身影緩步而來,松姿梅骨,清冷如雪,一雙漆瞳點於鳳目,令人見之難忘,來人正是衛常在。
秋瞳駐足原地,眼中勾勒著他的輪廓與面容,明明沒有絲毫變化,但她偏偏只能見到他眼中那點難以點燃的寂冷。
那是連她靠近,也會覺得瑟瑟的冷。
到底要什麼時候,才能見到他為自己繫上陰陽佩時的和暖。
「抱歉,讓你久等。」衛常在下意識拱手行禮。
秋瞳咬唇,卻沒有再像以前那般靠近,只點頭:「我也才到不久。」
衛常在頷首,左手微抬,便道:「你既然想早些去藏書樓,那事不宜遲,現在便走罷。」
二人並肩前行,一路無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