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二人拱手作揖,道了一聲是。張春和向前走去,聲音緩和,眼下倒如同一個尋常老者:「妖尊來歷蹊蹺,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,他的出現,幾乎也只在一夕之間。
那一日,他殺了妖王。
訊息在第二日傳回人界,我等怕他是個暴虐濫殺之人,恐會掀起當年兩界混戰的亂象,便連日商議,選了不少箇中能手前去查探他的來歷。
雁過留痕,風過留聲。即便是丁儀那樣的人物,也總有來處可循。
——但他沒有。」
張春和說到此處腳步一頓,望向簷下凝起的冰晶,屋外的飄落的雪,撥出一口淡白的霧氣,似乎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。
「他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。
他會不會要帶妖族復仇?我們不得而知。
但他修為高深,實力強勁,對於當時的人族而言,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,那一段時日我們戒備了許久。
按血脈來看,他應當是孔雀一族,這一族大多都隱居於妖界西南部。我們派人去探訪,卻一無所獲。
他們並不認識如霰,族中也沒有記錄。
這意味著他沒有親眷,沒有家人,幾乎孑然一身,直到我們有幾人於妖界折戟,才終於得知他有一二好友。
但也僅此而已,迄今為止,我們仍舊不知他從何而來。」
聽到此處,薊常英佯裝思索,這些訊息他自然早就知曉。
於是他視線微移,掃了衛常在一眼,赫然發現他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差,幾乎沒有半點遮掩。
薊常英心中微訝,張春和更是不解,皺眉問道:「常在,你可是覺得其中有何不對之處?」
衛常在此時唇角微抿,清冷的神色散出一點寒意,烏眸更似點漆般濃黑,面容變化的幅度其實不大,但這二人恰恰都很熟悉他,於是能看出其中的不對。
他輕聲開口,如同一點細碎的雪從簷上滾落:「師尊,這樣的人,豈不是很可憐?」
——可憐到,只要林斐然有所耳聞,便會因為心軟而不管不顧地湊上前去。
衛常在不由得想起二人過往。
那時林斐然拜入山門不久,對他有些好奇,不嫌他反應遲鈍,也不討厭那雙直勾勾盯去的烏眸,故而會時常過來搭話。
但在她眼中,他和其他弟子其實沒有差別。
她對他笑,但也會對別人笑,她和他練劍,但也會和別人一起,她帶他下山,卻也不吝於與旁人同遊。
彼時還未發生後來的事,那時的林斐然就如同一輪初升的明日,懷抱著最為燦烈的希望與熱情,用心去對待每一個人。
日色是公平的,普照世間,不漏過任何一物,但也從不會為什麼駐足。
對她來說,衛常在可以是隨手扶起的一朵花,可以是救下的一隻雀鳥,可以是任何一個人。
不知在哪一日,他的心在他尚未意識到時,有了些微鬆動。
但對於他這樣的人而言,從中湧出的絕不會是甘凜的泉水與純粹的感激,而是一點若有似無的怨艾。
就像鏽湖上結起的蛛網,開始只有一絲一縷,但不過一夜雨落後,便已經密密麻麻地糾纏在角落。
要怎麼辦?
沒有人教過,他既找不到情緒來源,也尋不到去向。
他那時並不知曉這樣的情緒為何,也找不到抒發的法子,只能日復一日地站在不遠處,靜然看去,目光追隨卻又帶著困惑。
直到有一日,不知是誰向她說了幾句謠傳的風言風語。
「衛常在為何拜入山門?
我聽我師父說過,那時他家鄉遇難,妖獸侵襲,整個村子大半的人都被吞吃入腹,血漫山野。
他家自然也未能倖免,首座趕到時,他的半條腿正好卡妖獸口中,父母——父母只剩些碎肉渣滓了。
為了報仇,他這才拜入首座門下,踏上道途。」
那時候,這一批弟子年歲尚小,聞言俱都捂嘴驚呼,卻又掩不住孩童本性,嘰嘰喳喳討論起來,唯有林斐然坐在一旁,託著下頜思索什麼,並不言語。
衛常在聽聞此事,並不知她在想些什麼,甚至在心中琢磨著要不要解釋一番。
畢竟這話帶一些真實,卻又並不全對,他腿上的確有一圈無法消除的妖獸齒痕,村落也的確被妖獸侵襲,但——
但從那一日起,林斐然陪他的時間多了起來。
旁人叫她去練劍、遊玩,她也會先看他一眼,若是見他呆呆坐著拭劍,便會推辭幾句,然後帶他去釣魚、探花。
於是衛常在沒有再開口解釋。
林斐然雖然看起來內斂,但對於玩鬧之事也頗有幾分見解,就連衛常在這樣的人,有時竟也會被他引出幾分好奇心。
兩人相處越久,他落到她身上的視線便越多。
他忽然想起,以前隨其他師兄下山除妖時,遇上血緣親近或是時常作伴的妖獸作亂,一方被擒,另一方總是會低著獸首,嗚咽求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