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前,秋瞳回山之後。
張春和帶上二人一同去往觀瀾臺。
途中飛雪簌簌,卻又有曜日懸空,淡冷的光斑映在薊常英面上,照亮他微彎的唇角,竟讓人看出幾分虛幻與不實。
衛常在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薊常英是最早追隨張春和的弟子,自己到底從何而來,那本手札上為何如此記載,他應當是最清楚的人。
但他不打算去問。
一來,他對薊常英抱有一份懷疑,二來,師兄向來是師尊的左膀右臂,或許他今日問出,明日張春和便會聽聞,他不會冒這個險。
想來想去,他或許應當按林斐然所言,去問一問秋瞳。
思及秋瞳,衛常在不免斂了眸色,眉心微蹙,胸中浮現一份淡淡的苦惱。
「師弟,怎麼突然凝神?」旁側傳來薊常英輕朗的聲音。
他們都是守禮之人,與張春和同行時往往要後落三步,以示尊重。
「只是在思索一些事。」今日終於見到真人,衛常在轉目看去,問道,「聽聞師兄前不久也去了妖都,怎麼未曾遇見?」
薊常英面色不變,笑道:「妖都雖然只是一個城池,卻不算小,你我要遇見也不容易。不過運道還算不錯,才去不久就撞上了夜遊日,見到了雲車……」
說到此處,他舌音微卷,語調放柔,將後面那個名字吞嚥回去,又很快道。
「若要論繁華,妖都其實不比洛陽城差。不過,我似乎在夜遊日見過一人,只遠遠看去,身形側貌與師弟很是相像,不過那人比師弟有雅興得多,還願意上前問花。」
薊常英說到此處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繼續說道,但唇邊的笑卻是如何都壓不下去。
至於他到底有沒有認出那人就是衛常在,二人心中都清楚。
衛常在一雙烏瞳黑白分明,面上並無窘迫,甚至帶著一點難言的坦然與淡笑。
「花很香,掛在房中能夠靜心寧神,師兄當時也應當去要一朵。不過師兄總要慢我一步,沒有及時上前,也並不叫人意外。」
薊常英側目看了一眼。
衛常在從小就像個偶人,不說話,也不愛笑。
剛上山時,只是每日呆呆地坐在門口,望著遠空的積雲,張春和讓他做什麼,他便做什麼。
當然,旁人也可以支使他。
薊常英第一次讓他去取劍時,他就這麼仰頭看來,一雙眸子黑得瘮人,直直盯著自己看了許久。
那雙眼睛如一潭早已平靜老死的鏽湖,上方飄著乾枯的青蘅,無端讓人感到一陣溼冷。
這樣的眼神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眼中。
但薊常英也只是回眸看去,並沒有帶上往日的笑意。
衛常在猜的沒錯,他的確十分清楚他的來歷,所以見到這幅神情時也沒有太多情緒,只淡笑開口。
「師尊說了,師弟你需要一把好劍。」
提到張春和時,他才會收回那樣打量、洞穿的眼神,然後站起身,極輕地應一句。
「好,師兄。」
聲音清脆,又的確是孩童的音調。
在薊常英看來,衛常在從來就不是笨嘴拙舌之人。
像他們這般在張春和身旁長大的弟子,既不愚笨,也不蠢善,對於旁人的冷言風語,衛常在不是不懂,他只是不願開口,連回擊都覺得疲累無味。
他會打這番機鋒其實並不令人意外。
只是薊常英沒想到,他如今能夠如此坦然地認下那朵花。
對於衛常在這樣的人,能想清楚那朵花的含義,大抵也想清楚了其餘意味,只是到底清楚到哪個方面,便令人捉摸不透了。
薊常英心中也有些憂慮,但想到林斐然待在妖都,旁人又對她十分喜歡,想來不會發生什麼事。
「是啊,師兄總是要慢一些,若有以後,便不會再這樣。」
衛常在腳步一頓,但薊常英卻沒停,只徑直向前,兩人便拉開一兩步的距離,睫羽微垂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幾刻後,他再度提步上前。
「此次前往妖界,我倒是見到了大名鼎鼎的妖尊,師兄訊息靈通,可知一二?」
「不知。」薊常英毫不猶豫搖頭,「我也才去過妖都一次,過往與他也沒有接觸,知道的不比師弟多。」
他們的對話其實並未透露什麼,乍一聽只是尋常寒暄,張春和此時又懷揣著其他事,故而也沒放在心上,但聽二人探討起如霰,便轉眼看去,開口道。
「有這個疑惑是應當的,若想走上更高的境界,對於世間的強者,不能一概不知,瞭解他們的過往,對自己悟道也有助益,不必拘泥於妖族人族。」
他的聲音蒼勁有力,帶有師長的教誨,頗有些徐徐道來的風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