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如此隆重的裝點之下,卻是一副雙目爆紅、目呲欲裂的猙獰之態。
他的頸間,釘著一柄紫銅長槍。
它利落地穿喉而過,將他釘死在城牆之上。
這速度似乎太快,只在瞬息之間,那些驚恐、慍怒、膽怯,便一併隨著這一擊永遠停留在面上,再不消逝。
青衣長袍上浸透的血色已然變為墨黑,乾涸在風中,靈寶上亦是濺開星星點點,被汙血浸泡後,已然不具往日那般的光彩。
林斐然收回心中愕然,她幾乎一眼便可以肯定,那是如霰的槍。
他上一次做出這番舉動,是為了斬殺妖王,震懾眾人,那今日這番震懾,又是為了什麼?
林斐然孤身站在偏僻的一隅,斂迴心神,又向下方看去。
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聚在城門附近,但他們很少交談,只是沉默地望向牆上那人,亦或是看向城外。
林斐然餘光掃過漸漸增多的人群,心下微動。
看來城中不是沒人,而是行至宮門前無人。
她悄然換了個方位,隱匿身形,順著眾人的視線一同向外看去。
城外,一片飛沙之中,默然坐著百來位修士,他們形容不一,裝扮不同,像是來自各個部族,卻又十分默契地聚在一處。
縱橫交錯,坐落有序。
恰在此時,為首一人忽而睜開雙眼,直直看向林斐然隱匿之處。
她也並未退縮。
以中間那具飄然的屍身為界,城內城外兩方人馬各自對峙,卻又都按兵不動。
林斐然腦海中率先閃過的便是攻城二字,但城外之人並無殺意,只是打坐在前,不近一步,看起來並非是要攻城。
如霰之前在忙的便是這個?
妖都有難?
但她又思及先前那二人,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自己支支吾吾,若當真是妖都有難,又何至於說不出口?
除非,眼前這件事與她有關。
林斐然再度向外看了一眼,眼下局勢衡平,並不算緊急,她還是打算去找張思我,隨後再向如霰細問。
她轉身離去,臨行前,忽然感到一點冰涼打到手背處。
那正是一滴已然涼透,但尚未徹底乾涸的血跡。
她抬眸看去,這滴血卻是從那紫銅槍上滑落,日光之下,其上泛著一點森冷的寒意,但在她眼中卻如寶石一般光彩耀目。
林斐然久久看去,旋即轉身離去。
……
三清山上,寧荷居中。
閉關數日的衛常在終於推門而出,儘管屋外飛雪,他卻仍舊穿著一件輕薄的道袍,烏髮披散,一根略顯陳舊的梅簪只挽了幾縷髮絲,繞在側耳處,面上帶著難得一見的鬆弛與困懶。
但他眼中的神采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真切。
他手中握著一個銀絲纏繞的器具,看著像是宮燈樣式,卻又只有骨架一般,八縷編在一處,交纏成兩拳大小,中間嵌有一枚靈玉。
他垂目打量著,彷彿沒有見到院中那道身影。
「師弟,又鼓搗出什麼嚇人的東西了?」一道疏朗的男聲傳來。
衛常在這才頓步,轉目看去,薊常英便坐在那方荷池旁,坐著草墊,帶著斗笠,手中執著一柄釣竿,像是要釣起這池中魚,但餌食卻是半片黢黑的蘑菇。
明明空中在飛雪,他卻像是在盛夏一般怡然自得,還有閒心來這裡垂釣。
衛常在開口道:「師兄,我這暖池裡沒有魚。」
「哦?誰說的。」
薊常英抬眸看他,唇邊帶笑,天光被斗笠分成片片,灑落在他眉眼。
「當初師妹在你池中放了三條錦鯉,說是添些生氣,但並未告訴你,想要你自己發現,但你甚少注意到池中之物,又怎麼會知道有魚呢?」
薊常英拍了拍身旁的瓷壇,兩尾一掌大小的紅白錦鯉爭相躍出。
「哎呀,在你閉關這段時日,我已然吊走兩條,最後這一尾,師兄也笑納了。」
衛常在眸光微動,當即上前一步,望向水面。
這暖池是活水,裡面不可能會有魚,即便放生進去,它們也會很快離去。
兩人就這樣盯著水面,約莫有一刻鐘,忽然間,池中曇蓮輕動,第三尾錦鯉果然出現,只是眨眼間便消失無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