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壘的城牆上之上,守城的衛兵低聲暗罵這糟鬼天氣。
晨時午間還淅淅瀝瀝落雨不停,將簷下的牡丹都打得蔫蔫的,嚇得他們趕快去呵護遮雨,到了此時竟又莫名其妙出了太陽。
「見了鬼了,在洛陽城待了幾十年,還沒在冬天見過這樣的天景。」
另一人搓了搓手:「還有城中,今日的花都莫名其妙打蔫,奇詭得很,會不會是中了什麼術法?」
事關聖宮娘娘最愛的牡丹,誰也不敢怠慢。
幾個衛兵琢磨片刻,看向孤身站在一旁的參星域修士,原本想上前詢問,但見他一直凝神盯向城外,眉頭越蹙越緊,忍不住道。
「仙長,你快站了一天,是有什麼人要盯嗎?」
那修士分神看了他一眼,揉了揉酸澀的雙目,舉起手中靈寶,鶴首頓頓轉動。
他語氣有些不安:「諸位來得正好,我本是奉命的蹲守此處,不讓某人進城,只要他靠近,這寶物便會有動靜。」
幾人訝異:「這、這不是動了嗎?難道那人就在附近?」
修士雙手抱頭,神色煩躁:「原本該是這樣,可這半個時辰前就在轉動,他明明就在附近,卻遲遲不現身,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進城,該不該去回稟。
他在折磨我,他一定在折磨我!」
衛兵隊領沉思片刻,開口道:「大人勿急,城牆處有一個探尋法陣,再厲害的修士也隱蔽不了,傳令戒備!」
修士看到救星一般大喜:「原來還有法陣,這法陣必定是宮中傳出!哎呀,我應當早和你們說!」
他三兩步上前,只見隊領取出一份卷軸,其上法陣輪轉,他又將鶴形靈寶放入,卷軸之中立即現出一道天地輪盤,不出片刻便定在一處。
隊領道:「有了有了,坎水位白虎處,向東十里!」
修士立即轉頭看去,濛濛日色下,東十里處就是一座略顯低矮的小山。
衛兵疑惑道:「此人一直就在那裡?難道是有什麼埋伏?」
這話聽得修士心裡一驚,算一算,如霰至少在那裡待了半個時辰,可他先前分明走遠,為何又突然折回來?
修士心中越發不安,他遲疑地拔出自己的長劍,對幾人道:「那人身份特殊,我怕他想對洛陽城不利,故而先去探查一番,這個靈寶便放在你們這裡,時時監視他的位置。」
言罷,他又給參星域同門送了一隻信鳥,這才咬牙起身。
那座山確實不遠,御劍只需幾刻,修士悄然在山頂處落下,隱於一處巨石後,探頭遠遠看去。
只一眼,便瞳孔緊縮,心如擂鼓。
那本該是一處種滿青松的平坦山頂,此時卻像是被什麼利物掃蕩過一般,全都倒塌斷裂,只突兀地露出尖銳的半截枝幹,於是空中散著一陣濃烈的松香。
然而在這遍佈的枝幹中,又堆疊著難以清點的屍身,血色遍佈,這腥甜便與松香糾纏起來,越發濃厚,嗅得人心神震盪,竟有些迷醉的醺意。
但最令人心驚的不是這屍山血海,而是佇立其上的那道身影。
屍山之上,有一人持槍而立。
左手袖袍在風中微揚,右手卻十分利落,腰間以柔韌的金絲纏縛,下襬處卻濺著紅痕,輕重不一的血色暈開,如同一幅踏雪尋梅圖。
他垂目看來,髮絲稍顯凌亂,幾縷落上眼睫,襯得翠眸越發深碧。
而在他眼下頰上,卻又透出一點奇詭的紅暈,帶著幾分饜足酣暢之色。
他抬指擦去下頜處的溫熱,低聲道:「看夠了嗎?」
修士不敢想他為何在這裡動手,不敢想他要做什麼,第一反應便是逃跑。
只是剛跨出一步,一杆碧色長槍便從天而降,攔住他的去路,修士頃刻間腿軟在地,喉口微動,緊緊抓著手中劍。
如霰並未靠近,而是抬腿步下,不急不緩地解下外袍,將其焚燬在幽藍火焰中,隨即換上了另一件銀紋玉色的袍子,動作行雲流水,像是在高閣中,而非屍山裡。
在這危急之時,重壓之下,修士腦子一抽,竟然向他身後看去。
十、二十……他數了起來,為這些不知是哪個教派的弟子默哀。
但他現在最應該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默哀!
「你、你怎麼回來了!」他頓了片刻,又立即給了自己一個嘴巴,「不是不是,晚輩無意間闖入,並非故意撞破,還請前輩見諒!」
如霰面上潮紅未退,呼吸間還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喘|息,他甚至沒有回話的想法,如今餘韻仍在,他便只抬起手,隨意收緊,那修士便被扼住喉口一般,碎聲嗚咽起來。
他想,自己從來沒有離開,又遑論一個回字。
他之所以出城,不過是思及落雨,墓前燃上的長香不能被淋溼,便去了一趟郊外,誰知讓他撞上了一些趣事,便索性留在城外,打算清理好後再回。
但偏偏有人非要往這裡闖。
一聲碎響閃過,那是喉骨裂開的聲音,正在這人以為自己要一命嗚呼時,忽然聽到一聲昂揚的鐘聲傳來,如同鳳鳴龍吟,卻又十分端莊沉重。
這是天地黃鐘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