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

咚——「逆賊林斐然,潛入宮中暗殺聖宮娘娘,其罪當誅!特傳追繳令,請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將其緝拿歸案!」

敲鐘人的聲音威嚴而肅穆,憑這一口黃鐘,頃刻間便將這道諭令傳至大江南北,迴盪在每一縷風中,教天下人都知曉這個駭人的訊息。

僅僅是洛陽城,便已如沸水入鍋,疑惑、驚訝、憤怒、感慨……道道聲音傳來,同這鐘音共鳴一處,十分聒噪。

哪怕是面臨生死危機的這個修士,聞言也倒吸口氣,立即嗆咳起來。

如霰的手微頓,隨後向洛陽城看去,面色舒展,迎著霞光,唇邊浮起一點笑意,不知是誇讚還是無奈。

「真是鬧了一件大事。」

這樣,以後不就只能待在妖界了嗎?

言罷,他再也無心注意眼前這些,抬手執起金瀾傘,縱身而起,頃刻間便不見了身影。

修士軟身倒在地上,不停呼吸,為自己終於撿回一條命而高興。

秉承著道友之情,他上前想要看看是哪派弟子,好告知他們門內師長,但翻來翻去也沒有找到信物,只有一件件相同而溼紅的雲紋袍。

……

人界共有五口天地黃鐘,分別位於中州王宮、東渝州大松山,南瓶洲壁水泉,西鄉沙毆以及北原雪巔,是當年人妖兩界混戰之時,各州能人異士共同鑄造而來,不需捻訣結印,只一擊便可傳信於天下之人。

時至今日,這黃鐘已然是一道象徵。

林斐然從小到大活了十九年,從未聽過這鐘磬之音,今日得以聽聞,竟然是為自己而鳴。

為她「殺人奪藥,大逆不道」而鳴。

她心中覺得好笑,卻又更覺荒謬,故而只是抿唇看著這肅穆的聲浪傳遠,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點鬱怒。

寒症這樣詭異的病症由北而來,如今已經能在洛陽城看出些端倪,這才應當是傳訊於天下之事,而不僅僅是為了他們這樣一個局。

她立於眾人圍困的廣場中央,直直與人皇對視,目光一瞬不瞬,見他面色忽然慘白,心中似有所覺,於是垂目看向懷中之人。

在過往那張畫像上,白露應當是更為清冷出塵之人,可如今的她閉目而去,眉眼鬆弛,已然看不出半分堅韌,只有磋磨後的解脫。

人便是這樣。

過往的愛是真,後來的恨與麻木也是真,以往的狠心是真,過後的懺悔與悲辛也是真。

每一刻的體味都是真,交織而成,將自己網羅其中,於是有了痛苦。

林斐然嘆息一聲,不為她,亦不為誰。

漸漸的,白露的身體開始消散,像他們這個境界的修士,死亡後便會化為靈氣,迴歸天地,於是手中之人開始變輕。

她看向天際,今日接風宴的確是個好日子,冬日的洛陽城甚少出陽,更別提這樣的霞光,如此難得一見的奇景,也被她遇上了。

「我有時也會想,如果能做一根無心的竹子,或是牆角生出的野花,便不必再經受這樣的痛苦。

但我們是人,避不開,便只有面對。

直面每一份苦難,迎接每一份歡欣,然後——」

她張開握緊的右手,一枚天青色的丹丸靜放其中,在見到人皇那怔愣的神色時,緩緩將其捻碎。

「然後,戰勝它。」

人皇立於眾人之間,神色奇怪,他心中驚顫之餘,最先升起的竟然是一抹不解。

白露沒有服下這枚丹丸。

林斐然再是少年天才,對上她,也絕不可能毫髮無傷地出來。

所以,只可能是她沒有服用。

她自己選擇了死亡。

為何?

人皇心中升起一點迷惘,見慣了親眷間生死的他,因為麻木,竟然沒能第一時間對白露的逝去作出反應,只是站在原地,呆愣地看著。

丁儀看他一眼,心中已經有了推算,於是暗歎一聲,揚聲道:「參星域弟子聽令,將林斐然捉拿在此,接受懲處,萬萬不可讓她逃回妖界!」

咚。

又是一聲鐘響,震得沈期頭腦發矇,衛常在卻沉了目色,掃過眾人後,極輕極靜地將目光放在林斐然身上。

下一瞬,在反應過來前,他已然動身擋在她身前,叮然攔下一柄凝光匕首。

直面苦難,迎接歡欣,剛才的話不停在耳邊縈繞,他心中終於有些開悟。

與其沉湎於她離開的痛苦中,不如直面,將她找回。

就如同艮乾聖者尋玉、白露著書,只要持之以恆,事不會敗,只要他長久地跟隨,林斐然也會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