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際中半黑半白,灑落在地的花瓣也再度漂浮騰飛,整座城池廢墟頓時花如雨下。花柱被斬斷,耳邊搏動聲不再,林斐然的劍還未收勢,便驀然刺入一處柔軟之地。
霎時間,點點溫熱噴灑在她面上,帶著馥郁的馨香。
林斐然瞳孔微縮,神色驚異。
不知何時,他們又再度踏回方才那座玉山之上,瀲灩劍直直從白露胸前穿過,她噴出點點腥血後,頹然後退,跌坐在圈椅中。
她心中無物,心臟俱都分在這些通天徹底的花柱上,如今花柱被斷,陣法全破,她自然也受其牽連。
但這一劍,是她自己願意受的。
只有這樣的一劍,才能將她的一切終結在此。
林斐然立即收劍,轉目看向那張案几,上方那粒不起眼的丹丸仍在原處,她的神色立即複雜起來
「……你沒服藥?」
白露倒伏在座椅中,神色微怔,旋即笑開,絲絲豔血從嘴角落下,啞聲道。
「真是個眼尖又聰明的孩子,金瀾若是在世,一定倍感欣慰。」
衛常在凝神看去,疑道:「那是什麼丹丸?」
「天青丹。」林斐然站在白露身前,衣袍獵獵,「她的心臟早已挪移至整座城中,即便破去那些花柱,傷及她身,她也不會立即死去,只要服下這枚丹藥,一切便有轉機。」
白露倚著椅背,不停地咳嗽出鮮血,神情卻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輕鬆,甚至露出一個恬淡的笑。
「把它拿出來,扔在一旁,就意味著我不會吃。
助紂為虐,六條無辜的生命在我手中湮滅,我每一日都在想,到底如何才能贖罪,但除了死亡外,別無他法。
我想過死……但、但我還不能死……師父的夙願還沒有達成……」
她撐著椅背,鮮血不斷湧出,聲音越發沙啞,昳麗的面容也如殘紅一般,帶著最後一抹豔色。
她執著起身,將那四卷《大音希聲》推到林斐然身前。
「我一直以為,師父的夙願與丁儀相同,只是他暫時找不到辦法,後來、我意外發現了一本手札……
原來他早有想法,他要、編纂這本陣法書籍……」
她顫抖著翻開終卷的最後一頁,那裡正寫著幾行小楷。
林斐然默然片刻,還是插劍入地,蹲身翻看。
【吾師有言,凡人生而無力,卻善假於物,憑一雙手便可造出萬物,撬動天地,鬥龍吞虎。
人人為人,卻因靈脈有異,囿於其間,如此可惜。
故而,吾師艮乾之遺願,便是要這本陣法精要面見世人,藉助靈石、靈玉之靈力,陣法之連線,可讓天下凡人也一併享受這天地間的奧妙。
然途中為救逆徒,不期然坐化於天地,抱憾而去,吾悲痛難言。
為了師之遺願,吾編纂數十年,終不負所望,得成四卷,謂之大音希聲,以告恩師。
逆徒白露,頓首】
「三十載光陰,終成此書,如今,我心中已再無留戀。
我不奢望以此還清我的罪孽,但能無愧於師父,已然足夠。
你和你母親那麼像,我怎麼會不知你想離開。
只是多給你留一條路罷了。
若你願意待在這裡,那我便再留一百年,如果你不願意,那我將這卷書全然交給你後,便能解脫而去。」
她看向林斐然,目光柔和。
「有了它,凡人亦可呼叫世間靈氣,師父此生便是為此奔波……
小慢慢,如果是你的話,定然不會獨吞其法,願意將其廣散天下。」
她閉目,一滴如珠的熱淚落下。
「唯有死,才能贖清我的罪孽。
從此之後,只願做一株花,一株草,呆呆地生長在際海旁……」
直到一個揹著饅頭筐的老者經過,將她摘下。
又是轟然一聲,滿天星光墜落,玉山崩塌,林斐然心中不知何許滋味,只縱身而起,將她接入懷中。
立於廢墟之上,林斐然垂目問道:「你想離開這裡嗎?」
白露睜眼,黑白交際的天幕映在她眼中,卻是如此枯燥與虛幻。
她已經看過太多遍。
但此時此刻,她彷彿又看到那一個雨日午後,金瀾翻牆而來,隱入宮中,偷偷來到她身前,也是問出這句。
「你想離開這裡嗎?」
那時她說她不會離開,但現在,她抿唇一笑,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