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

忽然間,身後傳來花苞抽條的聲音,若是隻有一枝,那便微乎其微,但若是有千萬朵一同生長,便似斷骨掙扎一般,令人不寒而慄。林斐然立即回身看去。

在這座幻境捏造的江南水城中,牆縫磚簷處都擠滿了牡丹,花盤如斗大,紅白黃綠一應俱全,它們一同抽條,擠破屋簷與高牆,碾碎磚瓦,徑直向上生長。

花枝越發粗大,葉片越發肥厚——

高至半空時,又互相勾纏虯結在一處,繞成一個個足以頂天徹地的花柱。

上方繁雜的花瓣不斷鋪展,託舉起了整片星空,下方的根系不斷蔓延,伏在每一寸土地中,不過幾息,便已經無處不在。

每一根柱子都十分柔軟,中間偶有起伏,如同心臟搏動。

細細看去,每一朵花瓣上都凝著晶瑩的白露,如同即將落雨一般。

林斐然望見眼前異狀,扣著腰間的壓裙刀,神色警惕,白露回首看她,卻只是柔然一笑。

「且不說我不想對你做什麼,就算我想,現在的我也做不到了。」

她又看向眼前之景,神色莫辨。

「要讓一個凡人奪舍成人,需要極為龐大的靈氣支撐,要將它們匯聚在一處,只有法陣才能做到。

佈陣,卻又需要我親自動手,那些靈力也會侵入我的體內。

因為常年吞吐無法承受的靈氣,我的靈脈在不知不覺間從體內蔓延而出,根植在這座城……但我之所以能活著,亦是因為這些法陣。

斐然,我已經同這座王城融在一處,再也無法離開。」

沈期神色震撼,幾乎要呆滯原地,他轉頭看向這一處處承託的花柱,一時不知如何開口。

林斐然亦是看著遠處,有驚訝,卻不感懷。

「難怪,如霰說你胸中空無一物,卻仍能存活於世,原來是你的心早已搏動到別處……種因得果罷了。」

白露垂目低笑,姣好的容顏上帶著一絲暢快:「是啊,以前我便不停在想,我犯下的罪孽,要如何承擔?直到發現這件事時,我心中才終於安穩。」

助人奪身,又以己身為償,如何不是果報?

「你母親若是知道,定然要指著我的頭說我是根木頭,然後為我尋找解除之法。

我不想再把她牽扯進來,這是我的罪孽,應當我自己去贖,所以只是告訴她,我不想離開。」

「截殺那日,我當然想去救金瀾,可我如何能出城?」

說到這裡,她的眼中浮現出難言的悲辛。

「若非如此,密教又何必在城外截殺,既然是拿你與你父親作餌,入城控住你們豈不更好?但我終究是個無法出城的廢人,只能眼睜睜看著。」

林斐然眉頭緊擰:「但我曾在朝聖谷見過你。」

白露嘆息:「那不是我,只是一具略能動作的偶人,不過是借它一雙假目罷了。若非如此,我又何必時時遮著容顏,怕人看出異樣。」

林斐然只覺得有些暈眩:「密教到底為何要致我母親於死地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白露掩唇咳嗽。

「我曾經探查過、追問過,就連丁儀都不知道密教追殺的緣由,我又能從何處得知……

不過,你母親去世那年,她曾離開洛陽城,去了一個地方,去之前,她到宮中與我相見,請我護住你們。」

林斐然立即上前一步,神色急切:「她去了哪?」

「她說,她要去天之涯、海之角,尋一處雲頂,破一道風——」

白露微頓。

「我不知道這是何處,但一定是眾人都不知曉的地方,不然,她不會這麼描述。她離開那日,是向北而去的。」

天之涯,海之角……

林斐然目光閃動,不停回想自己以前看過的書,但不論是古書經典,還是雜談遊記,都從未有人提到過這樣一個地方。

至於破風,她曾經聽金瀾劍靈說過,《定風波》這套劍法著出,原本就是為了斬風……

為何要斬風?

林斐然只覺得心中迷霧縈繞,勘破一關,又有一關,但時至今日,她總覺得自己離真相很近了。

心中又掠過幾許思緒,林斐然漸漸平復下來,她撫上壓裙刀,側目向後方看了一眼,問出最後一個問題。

「我想知道,肆意蔓延的寒症是否與你們有關?」

「寒症?」白露思索片刻,才知道指的是城中怪病,她略微嘆氣,不知想起什麼,看向林斐然的目光也變得複雜起來。

「你是想問我丹方一事罷?」

白露五指微動,便有一張泛黃的信紙現於指間,她將它遞給林斐然。

「這病症與我無關,我修的也不是醫道,那裡懂什麼治病救人,這張方子,是密教送來的。」

林斐然立即接過細看,丹方上的靈藥與如霰剖析的別無二致,甚至並沒有多出來一味藥。

她忽然抬頭問道:「除了這些靈藥外,丹丸中可還加了什麼?」

白露抬起手,無間地中陣法變幻,一朵金絲貫頂從天幕垂下,柔嫩的花瓣上幾乎能看清脈絡,而在這花葉之間,凝有幾滴渾圓如珠的清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