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斐然並非木石,先前便察覺金瀾劍靈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。
後來又無意中得知母親精於煉器一道,而劍靈又總是對先劍主避而不談,以致於她連劍主是男是女都不知曉。
零零散散連起來,竟讓她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。
今日,這個猜測終於得以證實。
金瀾劍主就是她母親。
林斐然忽然覺得有些目熱。
她實在很難形容此時翻湧迴盪的心緒,只能緩緩闔目,將那點酸楚澀意壓下。
玉山之下,衛常在與沈期聽了這段過往,又看向那道孤身立於峰頂的身影,一時間也是各有感慨。
他們都知道林斐然在朝聖谷中選了一柄靈劍,但無人知其來歷,這兩人回去也翻過其他古籍,卻都沒有記載。
今日方才知曉,那柄劍原來是林斐然的母親所鑄。
但比起沈期此時的驚訝,衛常在的目光中更添一分觸動。
林斐然曾經說過自己的往事。
她幼時心血來潮,立誓要做李長風那樣的劍俠,便提著一根木棍亂練。
母親見狀便為她做了一柄木劍,十分輕巧,但及肩高,尋常寶劍甚少有這樣的長度,但林斐然用起來卻十分合手。
那時母親說:「你個子比旁人要高些,又習慣從腰背發力,動作大開大合,尋常的劍不適合你。現在先用木劍,等你長大後,母親送你一柄真正稱手的寶劍。」
可惜她母親走得太早,那柄未送出的劍也成了憾事。
他看向林斐然的背影,看到她緩緩收緊的雙手,看似平靜,可她心中的波濤起伏盡數傳來,竟也讓他有些眼熱。
……究竟從何時起,她學會了將一切掩在平靜之下。
玉山之上,白露見林斐然神色變幻,心中更是疑惑,她如今鮮有好奇之事,不由開口問道。
「為何你母親的名字能讓你感觸如此深切?」
林斐然頓了頓,才啞著嗓音道:「我在朝聖谷尋得一柄靈劍,劍名便是金瀾。」
白露這才想起來,那時她曾揹著一把紅傘而出。
「原來這傘是她所做……是了,她曾經說過,即便鑄劍,也要鑄出最獨特的一柄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林斐然疑惑問道。
白露搖頭,掩唇咳嗽一會兒後,才緩緩在案几後坐下。
「我與你母親……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,只是隱約知道她在外間遊歷,後來林朗回京述職,我這才與她在洛陽城相逢。
你母親做的事,不僅是我,或許連你父親也不清楚。」
林斐然仍舊站在玉山之上,目光微閃,卻只是看著她。
「你不清楚她在做什麼,那她呢,她知道你在做什麼嗎?」
「她不知道。她若是知道捨身奪舍一事,早就殺進宮中……」
白露看見林斐然搖頭,於是話語微頓,隨後意識到她是在問城外截殺一事。
她垂目:「不論你信或不信,截殺一事,我事先並不知情。就連阿蘅他們,也是前兩日才收到密教聖女的傳信,信中提及金瀾功法修為不俗,為免截殺不成,要他們派人襄助。
我知曉後,第一時間給你母親傳信,她收到了,但她還是來了。
就如你今日這般。」
林斐然雙拳微緊,又想起母親去世的那一夜。
在眾人圍堵截殺之前,她便已經身受重傷,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,這才毅然迴轉,迎上密教早就備好的最後一擊。
她是為了見他們最後一面,才回到洛陽城的。
在回城之前,母親到底在做什麼?
白露見她不語,便以為林斐然心中怨懟,於是唇角微彎,露出一點苦笑。
「你大抵在想,我既然早就知道這件事,也身處洛陽城中,為何不出手相助,你或許覺得我是一個偽君子。」
林斐然的心緒仍未平復,她微微吐息,只道:「我說過,我的看法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母親,她才是與你相知之人。」
白露聞言並沒有回答,她只是看著林斐然,沉默了許久,眸光卻不停閃動。
「……你母親來到洛陽城後,與我在宮宴上相遇,即便隔著帷幔,她的目光仍舊如利刀一般穿過,將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只一眼,她便剖出了我的鬱沉,察覺到了我的疲累。
她後來潛入宮中數次,是想帶我離開,帶我回妖界,帶我回師父身邊,但我沒有答應。」
說到此處,白露心緒起伏極大,忍不住地咳嗽起來,甚至有些脫力到顫抖,震得那燈盞中的丹丸不停打轉。
林斐然只是站在一旁,看著她扶著案几,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。
她走到玉山邊沿,面朝下方湧動的星河,嘶啞而平靜道:「但她不知道,我已經走不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