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霰目光微動,坐倚著船篷,右膝默不作聲屈起,將怔怔看著天幕的林斐然抬高寸許。
平日裡雖然忍不住說她呆,但他心裡知道,她只是對情愛之事有些遲鈍。
這份遲鈍並非是她心思不細膩,或者是不通情理,與之相反的是,它恰恰來源於她的「以己度人」。
她不會輕易對人情動,心無波瀾,便也以為別人不會對她生出旖旎心思。
但對於情愛之外的事,她其實機敏又迅速,所以很少會露出這樣的神情,如此令人憐愛。
平日裡拔劍向前,毅勇無雙的林斐然,只會在他身旁露出這樣一面。
幸而只有他見過。
離得近了,他才開口道:「比起回憶裡的驚天秘密,反而是父母更讓你觸動嗎?」
林斐然回過神來,無聲點頭。
「其實一開始也很為那個秘密震驚,但是又見到了父親母親,他們就這麼站在我面前……我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他們了。」
言語間,她的視線緩緩移到他的臉上,但卻看不大清。
苦海池中日光不知何時變得更加明燦,波光眩目,刺得人雙眼發脹。
這顯然是如霰最喜歡的明度。
就如同他的性情一般,他總是喜歡過於極致的東西。
極致昳麗,極致耀目,就連小世界中的日光也如此,抬眼看去,便是幾乎能融沒所有的明光。
她眯了眯眼,只能模糊見到他融在一片金白中,輕抿的唇角與姣好的下頜依稀可見。
在這一片朦朧中,她彷彿對上一雙微垂的眼,青碧如翡翠,卻帶著與往日不同的深幽與愉悅,如同一汪旋流,幾乎要將她的神魂吸入其中。
「……」
可能是睡得太久,夢中又幾經波折,一時出了幻覺。
她主動忽略那抹被盯上的顫慄,收回視線,揉了揉眼眶,準備起身。
「尊主,我是不是睡得太久,沒把你腿壓紅罷……」
林斐然沒能成功起身,不知為何,她又倒了回去。
她疑惑地抬頭看去,如霰只是不經意擦過她的眼角,望了望天色,苦海池立即暗了些許,至少能讓她看清他的神情。
「急什麼?」
他眉梢微挑,聲音雖然放輕了些,但語氣與往日無異,坦然又孤高。
「若是想見你父母,可以來找我,畢竟,你先前在我這裡已經見過幾次了,不是麼?」
林斐然全無印象,但心中又升起一點希冀:「尊主,像你這樣的修士一定知道些奇異法門……
以前在道和宮時,我會在夜裡點上一盞引魂燈,以期相見,雖然古書上說這個法子沒用,但萬一呢?」
「沒有萬一。死亡就是死亡,除非你父母奪舍他人,但想來他們不是這樣的人。
不過也並非全無辦法。」
如霰揚唇,指間挾起一枚虛幻的金紅的孔雀翎羽。
「用幻術就好,你先前不是看得很滿足嗎?」
他眼中閃過一抹紅光,幾乎是眨眼間,她便見到了自己的母親。
林斐然雙眼微睜,神色驚訝,她從不知道如霰還會幻術。
而且這樣的真實感……
她孃親要比如霰矮一個頭,體溫比他更高,總愛灑些幽蘭靈露,所以身上也會帶一點淡香。
眼前這人,不論是相貌、神色、身形,甚至是體溫與氣味都與她孃親無異,林斐然幾乎可以將她當做真人。
「慢慢……」
他開了口,聲音也一模一樣。
但這是如霰!
林斐然立即從他腿上彈跳起來,就像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驟然彈回,頗為滑稽。
如霰不禁失笑:「怎麼了?」
明明之前都沒有這麼大的反應。
昏睡許久的林斐然一時不太適應,雙眼暈眩,在船頭重重踩了幾圈,於是池水飛濺,輕舟飄搖。
她扶著額,口中喃喃著不行。
站穩後,她才抬頭看了一眼,又很快移開,糾結許久後低聲問道。
「尊主,這個法子確實不錯……這是什麼功法,能不能傳授給我,或是給碧磬,以後我可以去找她。」
「碧磬?」
如霰看她,眸光微斂,隨即回身坐上船篷,搭起腿,聲音卻不再像先前那般輕快。
「這不是什麼功法,而是血脈秘技,除了孔雀一族外,無人能修行。
怎麼碧磬可以,本尊不行?」
林斐然一頓,甚至有些結巴起來:「這、這怎麼一樣?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如霰十分不解,「碧磬與我有什麼差別?」
「……」
林斐然沒有回答,只是站在船頭,身後水浪翻湧,波光輕搖,她隨著船身一起晃動,視線卻定定看向他,沒有片刻的偏移。
她的視線第一次顯得不那麼清白。如霰似有所覺,心中不知感受到什麼,唇角噙著的趣笑漸漸斂回,眉梢卻微微揚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