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一襲青衣,面容清俊,腰懸環玉佩,他躬身作揖後抬起的面容與人皇有六分相似,約莫也是哪個不為人熟知的皇子。
人皇只看了他一眼,視線很快滑到白衣女子身上,原本幽深的目光也變得清明許多。
他立即起身,將密室中唯一一張高椅讓出。
「白露,你身體不好,不可久站,先來這裡坐。」
白衣女子正是傳聞中的聖宮,自她進入密室以來,便有一陣說不出的馥郁芬芳散開,濃烈而純粹。
她緩緩睜眼,似含苞初綻,雖然面容大多被薄紗遮掩,但小林斐然還是能依稀看出面紗下的無雙姝色。
她並未看向另外三人,而是始終將目光放在書架與角落處。
林斐然幾乎以為她看見了自己,雙手緩緩捏緊衣角,下一刻,她卻又移開目光。
「阿蘅,我不累。」
聲音微啞,語氣輕緩,隨即嘆息一聲,其中帶著林斐然聽不懂的情緒,似是不忍,也像悲切。
見她背對著這邊,人皇垂目一笑,也不再言語,竟徑直將高椅提到她身後,坐與不坐,也隨她心意。
「康兒,多年未見。」
人皇這才笑吟吟看向身後,目光上下打量:「你長高很多。」
申屠康背上沁出一層薄汗,勉強笑道:「父皇說笑,上次相見,已有四五年之久,再有兩年,兒臣也該及冠了……不知父皇喚兒臣至此,可是兒臣犯了什麼過錯?」
「你們能犯什麼錯?」
人皇只是笑笑,轉頭看向丁儀:「亞父,離吉時還有多久?」
丁儀掐指一算,四周書架上的古籍忽然翻開,嘩嘩聲響,書頁上的墨字旋轉而出——
一個落於穹頂,是為「定」。
一個落於地面,是為「靜」。
一個懸於半空,是為「空」。
三個墨字落下,原本空曠的密室猛然一震後,更加安靜。
丁儀收回手:「還有兩刻鐘。」
人皇頷首:「兩刻鐘麼?也足夠了,畢竟這樣的臨終解釋,我已經說過許多次。」
申屠康愣愣看著這一切,心中十分疑惑,卻不敢擅自出聲。
面前三人,無論是誰他都惹不起,於是只噤聲在旁。
「康兒,多年不見,你的術法修行如何?」人皇再度出聲,抬手扶上那尊青銅鼎,卻不看他。
申屠康眼皮一跳,立即躬身道:「父皇莫不是在說笑,咱們一族,從來不生靈脈,只是凡人,兒臣如何能修行?」
人皇卻只是笑。
「五年前,你得了一場大病,高燒不退,身弱難行。
寡人將你送往南瓶洲修養,養病期間,你在一片紫竹林中遇上一個高人,他說你有靈脈在身,雖然微弱,卻也可以修行。
你心中大喜,當即拜他為師,至今修行已有五年之久」
申屠康頓時面如金紙,心中劃過一抹猜想,卻又不敢相信。
「父皇,你、你怎麼會知道……」
人皇這才側目看去:「康兒,人生沒有這麼多巧合。
你的病是寡人造的,你遇上的修士,也是寡人仔細挑選後送去的,只可惜……你的境界停留在坐忘境後,再難進分毫。」
申屠康愣怔原地,滿眼不可置信,幾乎緩了好久才反應過來,面上漸漸浮起欣喜。
「父皇,你早就知曉兒臣與眾不同,這才把我派去南瓶洲,請了修士悉心教導……」
人皇輕笑一聲,低聲感慨。
「上一個孩子也如你這般,把寡人想得這樣好……」
「阿蘅!」
聖宮娘娘出聲打斷,聲音中竟帶有一點怒意。
「好,我不多說。」
人皇輕嘆口氣,對眼前之人道。
「康兒,你是寡人最與眾不同的孩子,只是宮中爭鬥明顯,父皇不得已才將你送出宮去。
如今時機已到,這天下該交到你手中了,以此詔書為證。」
申屠康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,待丁儀將詔書送來時,他展開一看,逐句細讀,的確是貨真價實的詔書,竟將他立為太子。
他們這一族並不長壽,甚至可以算得上短命,活得最久的先祖也才到四十,其餘的大多在三十六七便殞命而去,故而不論是生育子嗣或是立太子,都要比常人更早一些。
他早就知道會是自己,早就想過會是自己!
申屠康欣喜若狂,抬眸看向人皇,眼中竟隱隱有溼意,只是心中感慨還未抒發,笑容便僵在唇角,轟然倒地。
「如此也算是含笑而去,不留遺憾罷?」人皇側目看向身後,「對麼,白露?」
聖宮闔上雙目,不再言語。人皇搖了搖頭,輕車熟路地將攀上銅鼎,翻身躍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