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吾國的官員,除卻參星域的修士外,幾乎都是毫無靈脈的凡人。
這是特意擢選的,畢竟普天之下,總歸是凡人更多,修士已然不在此道。
故而林斐然幼時十分喜歡陪同父親參加宮廷夜宴,只有在那個時候,她才能坐在那些神色從容的修士身旁,好奇觀望他們佩著各類法器。
猶記得六歲那年冬日,時值聖宮娘娘壽誕,洛陽城牡丹怒綻,柔軟的花瓣堆上細雪,冷香滿街。
如此奇景,引來外客無數,坊市間燈火通明,百姓奔走觀賞,一時間人流如織,車馬難行。
聽著外間傳來吱呀的碾雪聲,伴著火熱的驚呼,馬車內的小林斐然挪到窗邊,悄然揭開簾角向外看去,目光好奇又急切。
「父親,賞花的人這麼多,我們何時才能進宮?這樣慢吞吞的,可別等我們到了,辜不悔卻走了……」
這次夜宴與往年相比並不算特別,聖宮娘娘生辰她也參加過幾次,此次唯一不同的便是人俠辜不悔將會赴宴。
「慢慢,你憧憬的人這麼多,就不能把爹爹也加進去嗎?
辜不悔是陛下親自請來的,他既然答應赴宴,必不會食言,你肯定能看到他——
同樣是凡人,你就沒有想過,爹爹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樣厲害?」
身後傳來林朗略帶不甘的聲音。
「不可能。」小林斐然答得迅速,「他不會天天貼在妻子身旁。」
「……慢慢,你說話真有意思,這一點隨你母親。」
小林斐然回頭看去,不算寬敞的馬車內只待有二人,父親身量本就不小,此時盤成一圈伏趴於桌案,神色懨懨,車內更顯逼仄。
她有些無奈,於是放下車簾,托腮看去:「爹爹,你就這麼不喜歡夜宴嗎?」
林朗垂首叩桌,紮起的馬尾散了滿桌,他長長嘆息一聲:「因為你母親不喜歡,尤其是聖宮娘娘的壽辰,她從不參加。差不多一夜見不到她,爹爹心裡苦啊。」
「……」
小林斐然想說些什麼,開口半晌,還是選擇閉嘴。
在林朗以頭錘桌的聲音中,她繼續向外看去,突然間,前方傳來幾聲烈馬嘶鳴,人潮忽然湧動起來,鬨亂不止。
林朗聞聲立即起身,動作利落地將小林斐然護在身後,自己掀開車簾向前看去。
「怎麼了?」
車伕收緊韁繩,一臉疑惑:「前方不知發生何事,忽然混亂起來,將軍,要不要換道而行?」
林朗跨步站在車轅上,下意識握上腰後橫刀,隨即抬手點了幾人:「你們去疏通一下,以免驚馬傷人,再問問前方發生什麼。」
幾個衛兵奉命而去,小林斐然也趁機從簾後鑽出一個腦袋,還未看清什麼,就被林朗抬手堵了回去。
好一會兒後,她聽到車外傳來齊整的腳步聲,衛兵回稟道:「將軍,已經問過宮衛了,不久之前辜不悔在宮中傷了許多人,奔逃而出,又有修士在後方追捕,這才惹出些亂子。」
「可問清緣由?」
「並未,他們也不清楚。只說全城封鎖,但夜宴如期舉行,不過席上大亂,只有些酒水,其餘的還在重新籌備,約莫要等上一個時辰。」
林朗不輕不重應了一聲:「繼續前行,注意前方是否有馬受驚。」
言罷,他矮身回到車內,簾幕一落,他面色立即垮下,俯身滾到桌邊。
「全城戒嚴封鎖,如今肯定無法改道掉頭,我們離宮門也不遠了。
怎麼會這樣,本想吃完飯,寒暄寒暄就走,如今不知要等到何時……早知道我就求求你母親,讓她陪我們一道。」
小林斐然見怪不怪,充耳不聞,只凝眉看向窗外。
林朗轉頭看她,以為她心中遺憾,便出聲寬慰道:「慢慢,辜不悔逃走,你今日大抵見不到他,爹爹待會兒去畫師那裡幫你要幾張小像,這一趟也不白來。」
小林斐然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,只緊緊看向窗外——
月色下,屋脊上,一道黑色身影正在飛速奔走,他腰間懸有數把劍,十分惹眼,但不過幾息後,這道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
夜宴廳中當真是狼藉一片,林斐然二人入內時,尚且還有碎瓷與斷木未曾收拾,大監上前將二人帶往一旁的花廳。
「林將軍,請在此稍作休息,夜宴隨後便開始。」
花廳中坐有不少高官要員,顯然是早早在此等候,但奇怪的是,誰都沒有提起方才辜不悔大鬧宴席之事,只往來寒暄說笑。
林朗入場,便有不少官員前來攀談,小林斐然坐在一旁,百無聊賴地打量四周。
果不其然,花廳中只有牡丹,雖然種類不一,但一眼望去仍舊有些乏味。
在這方寬闊的花廳一角,燭火背光處,正有幾個孩童在低聲說笑,小林斐然來了興趣,向林朗說了一聲後,徑直向那處走去。
離得近了,她才發現那不是說笑,而是幾個孩子圍著一個瘦弱的男孩「嬉鬧」。
幾乎不需辨認,只看他們的衣裳,便知道其中幾人是宮中那些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皇子。人皇一族的子嗣向來如此,縱然貴為皇子,但在沒有被擢選為太子前,幾乎不會在人前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