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

「白露,如果沒有他們,我如何能陪你數百年之久?

如果沒有他們,誰又能想到,凡人也能修行?」

「——開始罷,亞父。」

丁儀早已站在申屠康的身側,靜靜望了許久,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。

聽到人皇開口後,他才緩緩抬起頭,唸誦一段往生心經,隨即揚起拂塵。

密室內頓時靈光大作,丁儀抬手結印,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玉珠從申屠康體內浮出,散著淡淡的輝光。

人皇蹲在銅鼎中,眯眼看去,眸中浮現些許迷醉之色。

「好一枚輪轉珠,若非密教相贈,你我又豈能擁有這通天之物?」

小林斐然擠在牆角,雙手緊緊捂住口鼻,瞳仁震顫,滿眼驚駭。

她的目光不由得被那枚珠子吸去,細細觀望時,脊背處竟劃過一抹寒涼之意——

那是一顆珠子,卻並不圓潤。

有的部分凹下,有的部分卻又伸長突出,形狀十分古怪。

它被人皇接過,放於掌心處,在四周靈光的照射下,於書架之上投出一面清晰的影子——

仔細看去,竟如同即將長出手腳的嬰孩!

林斐然呼吸一滯,心神震盪。

然而這抹影子只是一閃而過,除了她正好看見外,竟誰都沒有注意。

聖宮早已閉上雙目,盤坐於地上的牡丹中,丁儀仍舊望著申屠康,唸誦心經,人皇專注地看著掌中之物,十分珍惜。

摩挲片刻後,他將珠子吞入腹中,喟嘆一聲。

「亞父,可以開始了。」

丁儀緩緩抿唇,抬手將申屠康的屍身扔入銅鼎之中。

忽然間,地上繪出的牡丹如同真物一般輕輕顫動,似在迎風。

搖擺間,莖葉與花瓣上繪出的陣紋胡亂交錯勾連,白露坐於其間,信手撥弄,這樣幾乎令人目眩的紋路竟嚴絲合縫地嵌於一處,連成一個十分巨大的法陣。

法陣並不拘於這間密室,而是向外延展而去,不知探入何方。

須臾間,道道精純的靈光順著陣紋湧入,全都匯聚於屋中那尊銅鼎之下。

而在銅鼎之中,人皇抽出一柄小刃,正慢條斯理地順著申屠康的後頸剔下,隨後接過丁儀手中的藥瓶,順著開啟的脊背將藥滴入——

一時間,申屠康的身軀塊塊裂開,如同湖水之上被崩開的冰面一般,綻裂、分離、脫落。

人皇喉口處亮著淡淡的微光,正是那枚輪轉珠的光芒。

他開口,聲音卻如蛇鳴一般嘶啞,一聲嘆息後,他嘗試著擠入申屠康的體內。

林斐然下意識閉上雙眼,不敢再看下去,可其餘感官仍舊在運轉。

血肉擠出的滑膩聲響猶在耳畔,間或夾著一點細碎的骨裂聲,時不時墜下的血液滴答,空中傳來一陣揮散不去的腥味。

或許過了很久,又或許只是幾刻,這動靜終於停下,雙目緊閉之餘,她又聽到人皇的聲音。

「亞父啊,失敗了,這孩子的身軀與我六成相合,已然是最合適的,卻還是融不進去。」

他的聲音十分平靜。

奪舍不總是成功的,從亞父選中他,帶他如此輪轉開始,只成功六次,卻數不清是第幾次失敗。

沒辦法,凡人如要奪舍,便只有這樣腥冷的法子。

不斷地從自己的子嗣中選出一人奪舍,輪轉復生,至今快有兩百年,而他在人皇這個位置上,也坐了將近兩百年。

史書後半冊中,罵的是他,誇的是他,竟像是遊戲人間一般,或知或罪,早已無法在心中掀起半分波瀾。

「這個孩子,到底還是差了一些。」

丁儀並未回答他的感慨,只是開口道:「將珠子吞下罷,它不可離人太久。前不久我便測過那些皇子的根骨,其中一人與你九成相合,不會再出差錯,過兩日將珠子轉入他體內,送出宮罷。」

「哪個孩子?」

「阿蘅。」

「哦?我倒不知,子嗣中竟有人與我同名?」

人皇將輪轉珠嚥下,眯眼回憶許久,可惜他記憶中實在有太多人,一時竟想不起是誰。

白露雙目緊閉,面色較之先前更為蒼白,卻還是啞聲開口。

「你不是叫申屠陸嗎?申屠蘅這個名字……如今除了我,又有誰知道。」

「是啊,我如今叫申屠陸,但兒女總不能與父親同名,便將那孩子改名為期罷——第七個‘我’。

寡人會好好等他長大。」

人皇與丁儀對話輕巧,狀似閒談,在這十分充盈的靈氣中,二人向外走去,隨即腳步一頓,向後方看來。

白露並未跟隨,而是緊閉雙目走到銅鼎旁,一塊又一塊地將人撈出,雙手微顫。

人皇看著,意味深長道:「我記得,他小時候很討你喜歡。方才與他一道來時,你總要走他前面,不肯回頭看一眼,是不是怕自己看見他長大後的模樣,不忍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