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部青丘之中,霧隱山林,不論大道還是小徑,俱都茫茫一片。
來來往往的狐族人忙不迭在城中各處設下燈臺,燃上狐火,照亮四周,以免迷失方向。
白霧之中,幾人提著狐火燈,抬手插下燈架,在一陣敲打中隨口閒聊。
「這霧實在蹊蹺,明明昨日還是豔陽天,也未曾落雨,怎麼今日就起了這樣的濃霧?」
稍顯年長之人看他一眼,低聲道:「絕對是和名祖有關。昨日不少人都見到了,一道紫光從天際劃過,隱於後山,除了她老人家之外,誰能有這樣的本事?
你們年紀小,應當不知道,名祖之前出山與妖尊鬥法之後,也是這般回到山中,第二日便出現這樣突如其來的霧氣……」
他四下打量,聲如蚊吶:「先前長輩們議事時,我聽了一耳朵,他們說是因為名祖受了重傷,靈脈大損,為了療傷,這將青丘靈氣吸走大半,以至於迷障疊生……」
另外兩人忍不住倒吸涼氣,也道:「連名祖也敗下陣來,再加之昨日妖都之事……他們帶頭反叛,會不會牽連無辜?我們可沒說要造反!」
其餘人也心有餘悸:「這誰能知道?好在他們沒有直接衝入妖都,而是選擇敲響登聞鼓,按規矩辦事……」
這人越說越心虛,敲擊燈架的動作也越發頻繁。
「煩死了,我們又操哪門子心?生生死死不過他們一句話的事,這次狐族反叛,青平王可問過眾人意見?在昨日前又有誰知曉?他只問過長老!」
另一人啐聲:「他近年來也是越發獨斷專行,以前城中要不要種桃樹,他還要徵詢大家意見,如今都要叛亂了,反倒悶不作聲!」
「那個傳聞是不是真的?」其中一人忍不住湊過去,欲言又止。
「什麼傳聞?」一道清脆的女聲也低低湊近,開口詢問。
他咋舌一聲,轉頭道:「就是聽聞他出徵前,九星大人及各位公主皇子曾經阻攔過,但都被他……九九九公主!」
離得近了,即便隔著淺淡的白霧,也足以將來人的面容看個清楚。
來人正是秋瞳。
她御劍而落,身形輕盈,在那流轉著淡光的劍身上,還馱著一道狼狽而平靜的身影,他靜靜凝望而來,如此有壓迫感的視線,除了青平王外還有誰。
三人頓時膝蓋一軟,連忙扶著燈架,慌亂間,架上狐火忽然點明,霎時將二人面孔照得一清二楚。
秋瞳見他們神色慌亂,並不意外,只是側首看了青平王一眼,眸光微動,揚聲坐實這個謠傳。
「沒錯,母親他們的確阻止過,但父王始終一意孤行,這才釀成今日這等提心吊膽的局面……作為一族之王,自然要以大家的利益為先,他做錯了,我們也不會包庇,自然要將他帶回承擔後果。」
青平王的確被束縛於劍上,再加上那副狼狽形容,幾人一時間已相信大半,心中也不可謂不復雜。
秋瞳又道:「我要先帶他回宮中伏罪,不知今日長老們可在城中?」
她眉宇間竟有一絲沉穩,說話也頗有條理,全然不似以往那種天真調皮的性子,幾人怔愣片刻,這才回神答道:「昨日出此大事,議事廳中燈火通明,長老們一夜未眠,現在想必還在其中商議。」
秋瞳頷首:「多謝二位。」
她再度踏到劍上,帶上青平王離去,身影消失在白霧中,卻並未去往議事廳,而是在中途掉頭向西而去,不出幾刻回了宮中。
長老們不在,宮中自然是她說了算。
她要放人,無人敢反對。
「出去歷練不過幾月,你聰敏了許多。」青平王靜容開口。
秋瞳面容冷硬,仍舊不看他:「比不上父王,不過幾月,便生出了這樣天翻地覆的大智慧,孩兒拍馬不及。」
青平王目光微動,很快抓住她話中奇異之處,兀自在口中咀嚼:「不過幾月?」
秋瞳冷哼一聲,只以為他在感嘆,又道:「與其說我,父王不如好好想想,給狐族惹來如此大禍,要如何收場!」
青平王打量著她的背影,仍在思索先前那四個字,口中卻無謂道:「還能如何收場?最多便是將我一人殺了,如霰雖不算善人,但到底心氣高,不屑於做滅族之事。」
秋瞳咬唇,終於回首怒目而視,她不喜歡青平王的舉動與做派,但又惱羞於他的自賤。
「妖族不似人族那般繁盛,人人惜命,生而珍貴,更何況是一族之王,你何時將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不重要!父王,你的風骨何在?!」
青平王眼神依舊靜得駭人:「如果你和我一般,經歷過我的事,你也會知道,命沒有那麼重要,它可以改。花有重開日,人為何不能?」
秋瞳不由得連連搖頭,眼中滿是荒謬:「我與你無話可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