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的風從窗外吹入,捲來幾片銀杏,此時的風已經不再像先前那般和煦,反而帶著一些令人不察的冷意。
秋末了,入口的藥卻仍舊帶著暖意,林斐然抿去唇角的殘汁,只覺得十分甘甜。
她雖然對靈草認識不深,但也算博覽群書,若是連她都未曾聽過,定然是像雲魂雨魄草那樣十分罕見的靈草。
不過吞嚥幾刻,渾身綿密的刺痛已然退卻大半,緊繃酸脹的肌肉也鬆懈下來。
……竟然這麼快就見效。
林斐然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,只能看向如霰,認真答道。
「特別好喝。」
如霰彎唇,一雙桃花目靜靜盯著她,聲音中帶著獨有的涼意,不緊不慢吐出四個字。
「牛嚼牡丹。」
林斐然一時無言,但想想自己也確實沒吃過什麼好的靈草,分不出好壞,便也無從反駁,但在點頭認下之前,她還是有過掙扎。
「要不,改成斐然醉飲絨草……」
如霰彎眸更甚,搭起的腿輕晃起來,搖了搖頭,只退讓半步:「牛犢嚼牡丹。」
林斐然嘆息。
周身忽然鬆懈下來後,她有些站不住,便卸力坐回木椅,側首伏在桌案上,任由如霰為她揉按脊背處的關竅,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的腿就在旁側,相隔咫尺。
呼吸之間,燦金的環面蒙上一層白霧,模糊她的倒影。
不知為何,林斐然的思緒漸漸散漫起來。
雖然如霰是在為她疏通經絡,挪移劍骨,確確實實是在治病,但這樣的手法實在太過舒服,比起診治,更像是她在享受。
他先前還在試藥……
「如霰,這個藥的影響是什麼?」
林斐然伏在桌上,悄悄掀起眼皮,向上方那個身影看去,或許是天光太亮,他的面容也融在光影中,並不清晰。
如霰唇角一彎,身形微動,散落的雪發便遮掩天光,在她眉宇間疏落出幾縷明暗。
「影響就是,鎮痛的效果太明顯,會讓人暫時神思渙散,難以自控,想到什麼,便要做什麼。」
林斐然正埋首臂間,只露出一隻眼看他。
那是一種自以為隱秘,卻又忍不住好奇的偷偷打量。
他緩緩俯身,輕聲道:「——就像你現在這樣。」
林斐然仍舊在看他,仍舊只露出一隻眼,他一動,她的視線便會隨之而轉。
如霰覺得好笑,可心中卻湧動著更多的、其他的東西。
脊柱上的靈脈散開,靈力也不再淤堵,他的手也隨之落到她的臂膀處,柔緩地將其中淤堵推散。
他不由得開口:「原來你這麼喜歡直呼我的名字?」
林斐然點頭如搗蒜,甚至開口解釋:「因為我們是好友,你只讓我叫你的名字,這是對我的信任。我喜歡別人信任我。」
真是暈得不輕,如霰不禁想,喜歡這兩個字竟也能從她口中輕易說出。
林斐然依舊趴伏桌案,右手搭在他腿上,由於神思渙散,目光也無法很好聚焦,便悄悄挪近半寸,看向他時終於露出另一隻眼。
「如霰,你為什麼會叫如霰?
霰是霧林中結出的小小雪丸,旭日一齣,就都被曬成水珠消散,了無痕跡……這不像你。」
如霰踩在座椅扶手上,抬手拂開她額前碎髮。
「現在才問出來,看來平日裡沒少想。你覺得我不像霰華,那像什麼?如果答案讓我滿意,我就告訴你緣由。」
林斐然沉默了許久,只是這樣靜靜看著他,但他並沒有催促,只是揉按著她臂彎處的關竅。
她習慣給出一個不敷衍的答案,所以總要思考很久。
「我覺得,你像火焰,像熔金,像溫泉,像細雨,像利刃,像高牆,唯獨不像日出即散的霰華。」
如霰微怔,撫上她朦朧的視線:「只有你這樣想我。」
一條手臂揉散,他又拉過另一條,如此一來,林斐然就側身伏在他腿上,下頜抵住金環,卻因為此時周身無知覺,只這樣壓著。
她雖然意識不清,但到底還有條理,便開口道:「那這個答案你滿意嗎?滿意就要告訴我。」
如霰沒有明白回答,只是捻去一片銀杏,半闔軒窗,默然片刻才回答。
「在我很小的時候,與母親一同學習人族漢文,其中便有一個‘霰’字。
母親告訴我,霰者,沉夜而生,日出而亡。
那時候,我以為所謂的‘霰’便是另一種蜉蝣,但我見過蜉蝣,卻未曾見過‘霰’。」
林斐然仰目看他,一瞬不瞬。
「後來,我終於可以在林中修行,得以見到一片霰華,它們純白矇昧地飄散在月色下,等待日出,那是我見過最美的畫面。
母親曾經告訴我,如果它們能活過天明,撐過日出,就能變成真正的珠石,我便在樹上等了許久,直至第一縷曦光顯露天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