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都城門前,滿地狼藉,瀑楊柳葉散落四周,如同濺了一地的細碎鏡片,在這疏朗的日色中映出點點光斑。
隨行而來的各族長、長老,俱都去往行止宮,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少年人聚在城外,他們仍舊虛弱,卻忍不住討論今日之事,比起擔憂,大多數人更為興奮。
只今日,便見到了多少往日不可見的大人物,聽得多少難言的密辛,是以人人都沉浸在這份驚歎中,全然忘了城中那道孤直的青影。
青平王立在其間,漠然看向天際,不知在思索什麼,足下散落的青影中,忽然撞入一抹淡粉。
他目光一動,回首看去,撞入一雙微紅的雙目。
「父王。」秋瞳聲音顫抖,只是叫這一聲,眼中便已泛起水光。
青平王眼中並無觸動,只是淡淡一笑:「這一聲倒是叫得心甘情願,怎麼,見到《七神錄》的功法,便不懷疑我的身份了?」
秋瞳垂目搖頭:「不懷疑了,但我更加困惑……」
她緊握太阿劍,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拔劍而出,雙目微紅,吸著鼻子,手中劍卻毫不猶豫襲去。
青平王也有些意外,便立即旋身躲過。
他與林斐然一戰消耗太多,再加上後來如霰出手,他不得不接招,故而眼下本就虛弱,只好且戰且退。
「你要做什麼?像你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弒父?」青平王眼神寒下,話語也十分不客氣。
若是平常,秋瞳以術法反擊,自然十分勉強,但她如今以劍相搏,還是天下名傳的太阿劍,倒也還有一戰之力。
她抿唇不言,雙眼只緊緊盯著清平王胸前的某一處,不論劍被擋開多少次,不論受到怎樣的反擊,她只咬著牙,下一招仍舊向那處刺去。
足下四散的瀑楊柳葉被混亂撞開,碰出連串脆響,聲聲急促,混著她舞出的劍風,竟然也像模像樣,步步緊逼!
秋瞳舞著劍,心絃緊繃,腦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。
「無論劍招如何變化,終究只是劈、刺、挑、橫,其中又以刺最為靈巧,無需太多臂力,在你熟手之前,可以多練習。」
這是林斐然的原話。
「我練過許多次,許多次……」
這麼久以來,她翻來覆去練的就是這一式。
沒有半分技巧,更不算漂亮花哨,眼中只有將要被擊中的一點,而那一點,就在他的前胸!
太阿劍發出一聲清鳴,紫光劃過,鋒銳的劍尖終於刺入她盯著的那一處!
青平王瞳孔一縮,手掌死死抓住劍身,卻很快無力垂下,他望著秋瞳,頎長的身影終於在她眼前倒下。
大姐姐先前傳信來時曾告訴過她,《七神錄》有一處十分致命的弱點,功法散去之時,體內所有的靈力都會收歸於神藏穴。
到那時,人會十分虛弱,只需要破入其中,頃刻間所有靈力便會衝擊靈脈,反噬其主。
這本來算不上弱點。
《七神錄》並非是普通功法,他輕易不會用出,可誰知道林斐然竟能將這招逼出,從那時起,秋瞳就格外關注戰局,只為等待能夠出手的時機。
如今人潮退卻,恰是此時。
青平王看向她,喉間發出幾聲喘息:「你怎麼會知道?是不是你母親告訴你的?」
秋瞳仍舊沒有回答,她看著向來威嚴的父親倒下,驀然撥出一口氣。
或許是感慨,或許是惆悵。
「父王,同我回狐族去罷,我不知你為何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,但你到底是傷了母親他們,如何懲處,應該由他們決定。」
……
見他神色平靜,秋瞳終於忍耐不住,眼中那滴淚落下,面上也浮現出壓抑許久的怒容。
「父王,為何我在你的眼中看不到一點痛心,人非木石,面對妻離子散的境地,為何還能如此無動於衷!
你以前若是在偽裝,為何不一直裝下去?!」
青平王靜靜看著她,開口道:「我只是習慣了。」
這話不知所云,他也不想解釋,只道。
「你的運道向來不錯,若不是今日連環種種,你不會得手,不過,劍練得不錯。
你現在與我回去,那他呢?」
他指向躺在街邊的衛常在。
「回去之後,定然有許多事要忙,關我、審我、勒令我退位……以他目前的狀態,不可能一同帶回。」
秋瞳起身踱步,過了許久才將情緒壓下,她擦了擦眼,從芥子袋中抽出一條靈索,順手將自己的親爹捆了個結實,又將太阿劍縛於他後背,以便出鞘之時,劍刃能夠落到他側頸。
「不關你事!」
動手之時,行止宮中忽然噴湧出一股磅礴靈氣,直衝雲霄,無數裂紋於天幕之中漫開,駭人又絢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