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

長髯紅面,眼大如鈴,面上粉墨飛揚,除去眉心那一次簇火光外,幾乎看不出他原本俊雅的相貌。

這張臉便如同一張天然捏製的儺面,塊塊凝結成另一人的模樣。

所有人都看著這樣的變幻,心中不由得為林斐然捏了把汗。

狐族與其他部族不同,他們先祖傳下來的術法更偏向於幻術,這便更加要求修習者神識強大,故而狐族更加精通術法,鮮有修習武技之人。

狐族先祖傳言,當一個修士的神識足夠強大時,便可以與天地溝通,與遊走的靈相融。

這種靈,便是凡人百姓時常拜祭的神靈。

換而言之,神識足夠強大,可以超脫之人,早已不在修士行列,而是成為所謂的神靈。

狐族先祖篤信,歸真境並非修士的末途,修士還能再升品階,最終的修行之路,應當如同那些可以化靈,可以彌留於的聖人一般,成為天地的一部分。

在這般玄之又玄的想法下,《七神錄》這樣的功法被狐族先輩創出。

七神衍生於人的七情,七情者,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,人皆有之。

無情是道,有情也是道。

故而他們雜糅幻術,陰陽重合,將精於此道的聖靈繪於一張儺面,覆在臉上,以己身代之,謂之降聖,聖有七位,謂之《七神錄》。

只是天下並無十全十美的功法,《七神錄》只是他們的推演,實際並無聖靈,但輔佐幻術一道,威勢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
狐族靠著這一部功法稱霸西部,綿延至今。

青平王修為本就不差,平日裡也甚少有機會顯露,但如今面對林斐然,竟然將自己的看家本領都拿出來,更是看得人疑惑不解。

林斐然對此倒是十分陌生,但從周圍人驚駭的眼神中也看出些不尋常。

只見他飛身而起,怒容乍現,手中握起一個青銅鈴,只聽得三聲脆響,林斐然四周便忽然湧出熾熱的火焰,刀風撲不滅,靈力震不熄,不論她如何奔走,焰火始終尾隨身後,無法擺脫!

正在纏鬥之時,一隻火鑄的猛虎從烈焰中躍出,身形如旁側高屋一般巨大,它舉起厚掌,在咆哮一聲後猛然向林斐然壓去,帶出的餘風將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!

林斐然立即翻身轉過,手中金瀾劍上流光乍現,刀刃處再度旋起風流,隨即同她的長劍一道橫劈而去,與此同時,一同斬出的還有一抹更為銳利寒冷的劍氣。

衛常在並未多言,只寥寥說了一句:「你先前說過,隨心而為,我此刻也只是如此,想出劍便出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眼下勁敵在前,林斐然無暇顧及於他,只匆匆看過一眼,便徑直向前而去,風刃與劍氣一同襲過,在那巨掌中劈出一條狹小生路,二人立即縱身退出。

熊熊火焰中,一道巨大而模糊的身形出現,似人,卻也像一株枝幹彎結的靈樹。

它立在青平王身後,如同一尊無聲窺視的神祇,凝望著目下塵埃。

恰在猛虎被擊退半步之時,青平王面色再變,緋紅的儺面中生出道道白紋,整張臉由紅轉青,銅鈴般的雙眼如同麵糰一般被拉長,化作一雙鷹目,手中銅鈴轉為鐵錐,徑直向二人射去!

他殺不了林斐然,難道不能讓她再也拿不起劍!

鐵錐破空而下,層雲堆疊的天幕中忽然滾過雷光,原本聚集在上空的各個部族頃刻散開,城中陰翳忽然褪去,卻又在霎時間被滾下的雷光佈滿——

隨著那鐵錐一道而來的,是密密麻麻,幾乎無可躲避的紫電青光!

林斐然剛剛站穩身形,見此異狀便立即結印抵擋,只是她的法陣如何能擋下這一片威勢赫赫的天雷!

只在三聲電閃雷鳴間,兩片竹葉悄無聲息從林斐然眼前劃過,率先擋下數十道雷光。

衛常在同樣在旁結陣,他撐起的法陣被第二聲雷響擊穿,以他的境界,受不住這樣傾軋的靈力,被一擊穿胸而過,緊抿的唇間頓時沁出血色。

他單膝跪地,抬起的手無意識拉住林斐然的袍角,指尖一點靈光閃過,似是還要再戰,卻在下一刻被她提起後頸,全力扔回人群之中。

林斐然周身袍角無風自動,頭上法陣旋轉,正在第三道群雷落下之時,她猛然旋身將金瀾傘喚回,譁然一聲,灑著碎金的緋色大開——

在這近乎狂暴的雷雨之中,傘下是唯一的安身之處。

她撐著金瀾傘,又以劍插地,撐起自己,無數雷光擊下,太密太急,或許匯聚許久,又彷彿只是剎那,不知哪一刻開始,林斐然忽然感到手中有一陣暖流劃過。

是靈力。

她抬頭看去,只見純白的傘骨不似往日一般青蒼,反倒如同石中髓一般,透著一股玉質的白淨,正有靈力順著傘骨而下,滋潤著她的靈脈與筋骨。

金瀾傘竟也能為她傳送靈力?

心中正是詫異之時,劍靈再度出現於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