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

青竹,或是說薊常英,一雙墨眸中波瀾微泛,掃過林斐然扶在身側的手,掃過她微凝的神色,掃過她專注的眉眼。

鼻尖仍舊梅香幽隱,已然在無聲昭示她方才去往何處。

他的目光順著靈線向後移去,落於行止宮中某處大殿。

幾乎無需費神,便能推出與她結契之人是誰,但這又怎麼可能?

依如霰的秉性,怎麼可能願意同他人結下役妖敕令?

更何況,林斐然與如霰,不論誰是契主,以她的性子,十有八九是吃虧的那方,她又是否有所察覺?

可事實就在眼前,不得不信,他們又出於何等緣由結契?

心中疑竇叢生,向來溫和含笑的雙目斂下,握住林斐然的手微微用力,神思中一瞬掠過許多推測,卻又很快被他推翻。

此事意外,全然超出設想,他必須找個時機將緣由問出。

心緒浮動之時,林斐然已經將他扶穩放手,探出半個身子向下望去,全然沒有注意到他這不同以往的神情。

城牆之下,與平安相鬥之人並非青平王,而是一個身形巨碩,滿臉胡茬的中年男子,他身上烙有不少歪斜的疤痕,胸前掛著一串檀香佛珠,每一粒都如拳頭大小,足有一百零八顆。

「那是巨熊一族的族長,普陀王。」

青竹看過她神色,眸光微動,一手扶上她的右肩,借力撐住身形,為她溫聲解惑。

「你與旋真方才回城之時,只埋頭往裡衝,便沒注意此處。

青平王雖是最先叫陣之人,但他們顯然有備而來,想要打車輪戰,故而首戰之人並非是他,而是隨行而來的另外幾位首領。」

林斐然順勢看去,正於結界右方見到三位衣著襤褸、滿目怒色,形容有些狼狽的修士。

「左邊那位是狼族的闊風王,中間那位是蛇族的細腰王,右邊那位是犬族的皋山王——

他們最初想要以車輪戰消耗平安,我們識破後,便讓平安撤回,由我與荀飛飛率先出戰,只是礙於這符文,未能發揮全力。

我二人勉強擊敗闊風王與細腰王后,平安不得不出手,雖然她已將皋山王打退,可還要再迎擊普陀王,實在輸贏難定。」

青竹三言兩語便將場中局勢說與她聽,又看向那普陀王。

「平安與他也算旁支近親,只是一二百年前便沒了來往,他們同樣擅符道,行巨力,講究一力降十會,但有這些符文作祟,她又已然鏖戰過幾輪,怕是不容樂觀。」

他看向林斐然,聲音低緩,在這緊張的局面中竟令人放鬆幾分。

「你去見了尊主?他情況如何,什麼時候能出關?

來者中最強的就是青平王,但他現下還未入場,若一直這樣打下去,我們必輸無疑。」

林斐然不疑有他,如實回答道:「情況尚可,但他仍舊需要時間閉關,在此之前,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先拖下去。」

青竹目光明滅,轉眼看向下方,又道:「對尊主而言,這個位子或許重要,或許不重要,妖界之主是他或者不是他,你覺得有區別嗎?」

林斐然有些驚訝,她轉頭看去,卻見青竹面上一片坦然。

「我並非有逆反之心,只是純粹的疑惑。你雖然看重私情,卻更看重道義,並非狹窄偏私之人。

你願意如此出力,顯然覺得由他統御妖界更為合適,為何?」

林斐然收回目光,看向下方,右手緩緩握上劍柄,只道。

「因為他足夠強。

妖族人大多好戰,故而生出萬人之上的慾望,這是不可避免的,若不然,妖都之外不會紛爭四起,今日亦不會有五族強攻。

妖界部族之間強弱有異,卻沒有天塹之別,但有他在,眾人的矛頭只會對準妖都,為此,會有暗流在下的平靜。

妖族與人族不同,人人皆是修士,我以為,這樣的平靜便是此處存續多年的平衡。

平衡將破,妖界必定大亂。」

若說人界以人皇為首,平定天下,是為王道,那妖界如此秉性,除卻行之霸道外,難有他路。

青竹與她相識多年,自然很快領悟到她的話外之意,心中固然有幾分贊同,但更多的卻是欣慰。

妖界如何,實在與他無關。

但林斐然心境成長之快,早已超越他的預料。

每一刻都是如此重要,可這些時刻,他並未看到,也未陪同,思及此,心中又滿是憾然。

好像他總是要錯過些什麼。

正是怔忡之時,卻又聽她道。

「不過,你方才的話也不對,我雖然看重道義,卻也沒有修到不偏私情的境界。

我喜歡這裡,喜歡你們,有人到此侵犯,我不可能坐視不理。

我們因妖都而相識匯聚,共做好友,我想,你們也與我想的一樣,若不然,不會傾盡全力。」

城牆之下,衣襟殘破、面帶淤痕的平安站起身,她手中碩大的酒葫蘆已然佈滿裂痕。

而在四周,拳大的靈玉佛珠環繞升起,碧光大現,在這耀目的光芒中,普陀王伏身而起,極猛極剛的一拳直襲而去,平安雙目微凝,立即抬手相接——

一道極為駭人的氣浪蕩出,力道足以撼山震海,掀濤捲浪!霎時間,法寶紫爐驟然顫抖起來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,片刻後便崩散,佈下的結界也隨之裂為碎片,隨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