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少年未曾見人敲響登聞鼓。
如霰初初即位時,曾向眾人揚言,若想登上妖尊之位,儘可來妖都擊響登聞鼓,與之比試,若能贏過他,儘可上位。
最初時,來者不少,卻全都被打回,直至他與三位歸真境聖者鏖戰取勝後,再無人敢擊鼓。
今日青平王到此,難道已然破出逍遙境?
心中兀自猜想,人群卻越退越遠,生怕神仙打架,殃及眾人。
城門之上驀然出現一個身影,正是凝眉以對的平安。
她垂目望向下方,直直看向青平王,唇邊拉出一個笑容,眼中卻不見多少笑意:「何人擊鼓?」
青平王對望回去,彎唇笑道:「平安使臣,許久未見,小王今日特來此擊鼓請戰,以擇妖界尊主之位——
如果妖尊當年那番豪言還算數的話。」
平安雙手抱臂,即便是面對青平王,她也沒有絲毫膽怯,只是朗笑道:「尊主從不食言,自然算數。」
青平王抖抖袍角:「既如此,還請尊主出面一戰。在場族人,以及小王請來的幾位族長,儘可為大家見證。」
話音剛落,列於後方的各式鸞駕幕簾高揚,露出盤坐其中的身影。
落拓男子一手捏著餃子,含糊問道:「小兄弟,本人族初來乍到,敢問這幾尊都是何方大佛?」
少年人撂下筷子,匆忙起身,本要遠逃,但見他如此氣定神閒,心中不禁猜測他的身份,想來是人族哪位不知名的高手,便坐到他身旁。
「你不知道也正常,這幾位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,輕易不現身。
擊鼓之人是狐族的青平王,那位帶著毛氈、神色青黑的是狼族的闊風王,掛著珠簾、眼尾極長的是蛇族細腰王,前任妖王是她哥哥,還有那位一身墨黑,閉著雙目的是犬族的皋山王,還有那位掛著佛珠的,是巨熊一族的普陀王。
這幾位定然已經聯手,想要置妖尊於死地。」
落拓男子咋舌嘀咕:「這是要造反?哎呀,本想來妖界遊歷一番,怎麼遇上這等晦氣事!」
少年人斜眼:「這位人族前輩,你也太不瞭解妖尊,有他在,就算再來幾個小王也不在話下。」
男子嗤笑搖頭,並不搭話,只問:「人都到家門口了,怎的妖尊還不出現?以前見過幾面,他看起來不像是能忍的脾性。」
少年人此時看起來又膽大許多:「當然在休憩,誰不知道尊主喜歡在白日里沉眠,把他吵醒,這些人有得苦頭吃。」
「人再強,總是強不過人心,蛇鼠一道,亦能吞象。」
男子捧著酒葫蘆啜飲一口,斜倚木桌,目光卻不似他人一般興奮,反倒透出一種浸淫許久的麻木與無味。
「無趣無趣。」
他回過身,背對眾人,繼續呼嚕餃子,不願再看這無趣的爭霸。
城牆之上,再度趕來兩人,正是荀飛飛與青竹,二人一冷一笑,向下看去。
城牆之下,城門大開,不少人聞風而至,秋瞳與衛常在混入其中,一人看向青平王,目光復雜,一人卻靜然掃過前方,隨後看向牆頭,只是未曾見到熟悉的身影。
青竹把玩手中摺扇,笑容溫雅:「尊主的確有過豪言,也從未有反悔之心,但若是不論誰來叫陣,他都要應戰,豈不是以大欺小?
故而前來叫陣之人,只有比過他手下使臣,才有資格與他相鬥。
青平王若要覲見,恐怕還得先過我們這關,這也是按規矩辦事。」
「右使說的在理,小王也沒有這般不懂規矩。」
青平王略略抬手,隨行的侍從立即捧出一方紫金香爐,爐中香菸嫋嫋,悄無聲息間,便在城門前布開一方結界。
他走入其中,抬手示意。
「結界完固還需要些時間,也還有不少看客向此處趕來,不若等一等,幾位也可趁此時機將尊主喚醒。」
「告訴他,快變天了。」
使臣三人面色如初,內裡心緒卻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坦然平靜。
荀飛飛扶正銀面,想到前幾日發現的符文,又思及如霰所言,心中已然有了答案。
「如此看來,之前在城中發現的符文必然與他有關,但這樣的手筆,絕非狐族能夠做到,他還有其他幫手。」
青竹贊同:「而且選到這個時點,定然是知曉尊主如今在閉關……平安,你與他相鬥,有幾成勝算?」
平安低聲道:「我與他都是逍遙境,但以往從未與他交手過,非要推算,或許是五成。你們且問問尊主,何時能出關?我看看是強攻還是硬拖。」
「我去呈報,儘快回來。」荀飛飛頷首,足下影子泛起微波,下一刻,人已然消失原地。
城門之下,秋瞳立在群人前方,目光卻緊緊落到結界之中,望向那個青衣人。
青平王受眾人矚目,卻依舊泰然自若,彷彿於千百道視線中覺察出最為複雜的那道,隨後移轉視線,目光一錯不錯地與秋瞳相對,凝視片刻後,向她露出一個笑意。
秋瞳頓時脊背生寒,手中緊緊握著太阿劍,耳邊不由得想起青瑤的話語。
「……秋瞳,萬萬不可抱有僥倖之心,儘快離去……之所以晚一日傳信於你,是因為兄妹八人,老五老六如今昏迷不醒,老七斷了右臂,其餘人皆受了重傷,母親獨自被囚在東郊別院,我一直在照顧他們,來不及提前告知。」
哥哥姐姐被他折斷羽翼,母親被囚困掌中,他卻能夠泰然出現,神色無悲無喜。
如今再看他,竟有一種透骨的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