斂回氣息,膝上的石書也復歸平靜,回到芥子袋中,林斐然打坐房上,兀自思索。
她總共誤打誤撞啟過三次劍境。
之前初至妖界,江盡等人追擊而來後,她與張春和一戰,戰中用上了李長風的浩然劍法,心野大開,隱隱有朔風之境,卻並不明顯。
後來小遊仙會與裴瑜對戰,拼鬥快劍,那時她心中豪情大盛,燎原之境顯出,旁人皆能見,比之先前,大有進步。
最後便是飛花會,她將尋芳斬於劍下,彼時圓月化作初陽,是懸日之境,那時便有圓融之象,光芒大盛,足以將尋芳震神原地。
這般「領域」其實十分短暫,幾乎在她未曾細看,無心細看之時,便消融褪去。
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心途迷茫,所以劍境並未定下,卻又不明白為何劍境越來越圓融,越來越真實,如今聽前輩所言,心中迷霧頓開。
前輩們說,能開三方劍境的人不多見,即便是在他們那個時代,也屈指可數……
林斐然眼帶笑意,起身站在房簷上,只覺得心曠神怡。
金瀾劍一齣,劍靈頓時現身,作勢要陪林斐然練劍,卻遲遲沒有聽到動靜,她疑惑回望,卻見林斐然只看著劍,不知作何思索。
「怎麼了?」劍靈回到她身旁。
林斐然問道:「前輩,我想問一問,先主人可開了劍境?金瀾劍原本是一把怎樣的劍?」
依先人前輩所言,大多數人都是先開出一道劍境,再有頓悟之時,才會開出第二道,而她卻與之相反。
劍境多固然好,但對於她如今而言,首要做的便是明確第一道劍境。
要開劍境,就要明白自己的劍。
金瀾劍靈聞言打量過她,幾乎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。
「劍境一事,我所知甚少,因為先主人並未練出自己的劍境。但若要問金瀾是一把怎樣的劍,對於先主人而言,金瀾劍生來便是為了斬滅風。」
林斐然先是驚訝,隨後又都化作疑惑:「斬風?風生生不息,無處不在,如何能斬?」
金瀾劍靈罕見地默然片刻,隨後輕笑一聲:「是啊,風無形,無身,無感,比善水還要柔,即便是鑄造出金瀾這樣的利器,先主人也不知道如何斬風。你有頭緒嗎?」
林斐然認真思索許久,卻也無奈搖頭:「風無處不在,又無影無蹤,即便是在揮劍時,那細小微風就在刃邊,斬不斷,滅不了。」
金瀾劍靈搖頭嘆惋:「先主人就是因此而死。」
林斐然驚訝:「就因為無法斬滅清風?」
金瀾劍靈頷首,又打趣起來:「先主人起初並不是劍修,只是有些一根筋,妄想斬風,才誤打誤撞走上修劍這條路,雖然後面修得還行,但對於劍道,悟性實在不高,又何談修出劍境?」
林斐然咋舌:「……你這樣說,我對前任劍主更加好奇了,這位前輩在做劍修之前,是修的哪一道?」
金瀾劍靈抱臂站在屋簷,望向天際雲海:「是煉器之道。」
她回首面向林斐然,面簾在風中拂動:「這把金瀾劍,便是先主人畢生的得意之作。你覺得如何?」
「道和宮中藏劍不少,我也閱過各種劍譜經典,識得名劍無數,但對我而言,再沒有一把比金瀾更好。」
一股敬佩從林斐然心中油然而生。
轉道的修士雖然不多,卻也並不罕見,就如同張春和,他便是從劍道改為弓道,可這兩道自有相似之處。
至於煉器與修劍,卻是涇渭分明,八竿子打不到一處,這位前輩卻每一道都修得極好。
她感慨道:「前輩真是奇才,可惜如今不在人世,否則我定要與之結識!」
金瀾劍靈立在風中,嘆息一般重複著那句話:「你不會想認識先主人的。」
青丘之上,風過無痕。
青瑤御劍而歸,剛剛落地,便被侍從請入一間宅屋,等待青平王宣召。
她並未反抗,孤身走入其中,閉目靜待。
狐族今日靜得可怕,零星幾個侍從走過廊下,連一點聲響也無,只有風打著卷吹過,將花窗處的瓷瓶拂下,迸濺滿地。
九星猛然一驚,匆匆收回結印的手,趕到窗邊,警惕地探頭觀望許久,這才合攏軒窗,又在房內加上第三層結界,以防他人窺探。
事畢,她再度結印,掌中一朵梅形花影浮現,正是族中用以窺聽的秘技。
略顯空曠的臥室中,漸漸迴盪起兩道聲音。
那是一道空靈的女聲,與一道沉厚的男音。
「……此次刺殺一行,我已詳細問過赤牙,確然是他心高氣傲,貿然出手,這才錯失良機,但此事本該你二人一同完成,同商同行,但你沒有勸阻。
密教向來賞罰分明,赤牙的功績我們已經扣去,如今到你。」
青平王神情一怔,顯然是沒料到暗殺林斐然一事如此重要,竟到了扣除功績的地步。
對於密教中人而言,尋常教眾只以為這是一種象徵性的福報,就像佛教的功德一般,掛在口上,只是攢到一定重量,便可以向上躍升。
某種程度上,這更像是人界官員的政績。
政績越高,便越靠近中心,知道得也會更多。對於青平王這樣的人而言,功績到底意味著什麼,到底能夠做什麼,沒人比他們更清楚、更身有體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