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常在手中傘柄微傾,傘面上貼著的黃符散著微光,將那雙烏眸映亮。
他側目看去,林斐然雙目赤紅,原本飄散的碎髮被濺入的雨滴打溼些許,雙唇緊抿,猶如一樽將碎的瓷瓶,又好似一柄燒紅的寒劍,只待落下最後一錘。
那雙眼中燃著的或有憤怒,但更多的卻是不盡的悲與哀。
「……」
他默然看著,心緒間也迴盪著與她同樣的悲鳴,如此強烈真實,叫他嚥下所有話。
如此淒冷的雨幕中,被她攔下的那隻手上忽然有什麼落下,他轉眼看去,略顯蒼白的手背上凝著一滴顯眼的水珠,但它卻是熾熱的。
這不是雨。
他天生便不會流淚,與林斐然相識十年間,也從未見她落過一滴。
流淚是什麼樣的滋味?
他心下好奇,但此時卻不想在她眼中見到,林斐然可以堅韌,可以不服輸,卻不能如此悲痛。
他仔細看過她的雙眼,溼冷的雨風吹過,他忽然湊近許多,彷彿都能感受到她眼角散出的熱意。
「你如果不想殺人,不必勉強。」
天幕仍在下墜,四方天柱已被碾碎三分之一,朗月高懸頭頂,大如青山倒掛,沉沉下壓。
街巷中只有流水,不見行人,不遠處的李長風從籮筐移到屋簷,他醒了,但並未看向此處,而是俯視著城中足以淹沒至腰間的流水,不知在想什麼。
天幕將傾,洪水襲流,林斐然三人站在屋脊之上,她緩緩拔出手中長劍。
尋芳一邊提防,一邊看向衛常在,目光如電,心中暗啐,腳下卻緩緩後退兩步,寒聲道:「你怎麼會在此!」
衛常在微微抬起傘沿,露出眉眼,一貫冷情道:「自是一路跟隨師叔而來。」
他知曉尋芳一直在尋林斐然,想要取她性命,便率先找上了尋芳,原本想提前下手,但春城內天幕將傾,變故陡生,這才錯失良機,不免有些遺憾。
他從群芳譜中抽出一隻牡丹,妍麗花瓣綻開,剛要覆在林斐然身上,便又被她壓下。
「不需要,今日之戰,只有生死!」
若是以往以一敵二,尋芳定然會尋機逃走,但現下在春城內,在如此傷懷的林斐然眼前,她捨不得,她就要林斐然在初聞死訊,心性破碎時敗在她手中。
因為當年她就是在喪子之痛中落敗,如同一條敗家犬般被師尊撿回,她也要林斐然如此!
雨夜,層雲,巨月,瓦簷,奔流……二人兩相對峙,身旁一切俱都消散,只留眼前之人,只有手中之劍!
噹啷聲響,尋芳將手中的蠍尾匕扔開,先前抽出的桃枝餘下不少花瓣,她將花瓣盡數摘下,化作黃符,纏繞手臂,於是便見兩抹流光從掌間穿過。
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折花手。
說來好笑,師尊善劍,但他們師兄妹五人,卻無一人主修劍法,就連張春和也更善挽弓,她的劍術本就不好,後來夫君因病去世,她便也一心鑽研醫道,時至今日,更不可能與林斐然比劍。
時不可待,她立即衝身而上,踏出流雲步,頃刻便至林斐然眼前,一掌既出,好似春風料峭,裁花剪葉,寒冷而無情。
林斐然不知想到什麼,竟將劍一旋,狠狠插入腳下屋簷,抬手應對。
她的動作忽然變得飄逸起來,右腿提起,雙手交合,斜身而出,只一下,便將這料峭寒風推回,但隨之而去的,是更為肅殺悲壯的秋意!
——黃秋至,百花凋,口嚼殘葉,一味千般苦。
而這一手,正是她在記憶中見到的最後那支舞,細細想去,那殘陽下的一動一靜,並非是全然的柔,恰如那紛紛的落葉,飄柔而決絕,手起身落間,皆是一招一勢。
母親分明是在教她。
是秋風壓春風,尋芳驟然退開半步,但下一瞬,她再度上前,一掌一臂如同冷蛇纏繞,叫人脫出不能,一掌劈過,斷開林斐然頰側一束長髮,絲絲縷縷飄蕩,被後方撐傘之人攬入掌中。
蛇口呑花,毒涎欲滴,掌根所過之處,盡是腐朽,林斐然身上原本有傷,此時叫她如此催發,猛然心神震盪,立即抬腳將她踢離。
但下一刻,她立即緊步跟上,玄衣綻開合攏間,雙手由掌攥拳,打得極為剛猛冷冽,瑟瑟秋末,隆冬將至,無足之蟲盡殆矣!
林斐然速度極快,第一拳襲向心口,叫尋芳柔掌盪開,第二拳襲向心口,叫她退身提膝攔下,第三拳襲向心口,叫她化掌為刃,劈去攻勢!
直至第六拳——
母親那時分掌拂過,右手上下而行,以腰發力,擋去東風,她亦如此,第六拳時,勢法忽變,尋芳一時應接不過,生生受下這拳,心口震盪間,口中壓下一股腥甜。
她啐出一口血氣,嘶聲道:「來得好,來得好!」
尋芳並步而上,同林斐然對上,速度也愈發快了起來,一息能出十拳,勢如東風,催盡芳華!林斐然拳不如劍,先前又受有傷,自然比之不上,幾招過後,勢法漸慢,叫尋芳抓住空隙,一掌劈來,縱然側身閃過,腰側卻還是被她手刃割出一道血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