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溼地,蘆葦蕩。
足下是一片軟泥,將將沒過腳面的流水潺潺而過,一輪巨大的殘陽鋪滿水面,模糊她的倒影,透出一片血色。
母親去世那日,天際也掛著這般頹豔的暮陽。
那一年,她六歲,正值秋日。
母親的病情越發嚴重,面如金紙,唇色淡白,向來姝麗的容顏枯朽許多,就如同窗外簌簌而下的落葉,不論如何挽留,終要瑟瑟於風中,長埋於土下。
只是容顏有改,她的眉目卻一如既往的輕靈,面上並無對病痛的懼意,她斜靠在床頭,摸著林斐然的頭髮,柔聲道。
「慢慢,你不必日日守在床邊,孃親不會有事,你看,你都三個月沒去學堂,再這樣下去,夫子都要將你踢出門下了。」
小林斐然端坐床邊,正認真給她掖著被角:「母親,我識字,會自己看書,你睡著的時候,我都在溫習功課,而且,夫子不會將我踢出門的,我要照顧你。」
母親蒼白的唇角勾起:「你怎麼知道他不會?」
小林斐然微微挺胸,有些自豪:「他再也招不到像我這樣聰明的孩子,前不久他還向家中送了一株人參,希望你快快好起來,這樣我便可以安心入學。」
太吾國女子也可為官,夫子希望她走仕途,但十分可惜,她志不在此。
話中雖有誇張之意,但其實並不自負,女人心中清楚,便也笑道:「是啊,在我眼中,沒有哪個孩子比得上慢慢……你是最好的。」
她話語漸慢,目光也愈發留戀,她輕聲道:「慢慢,看見衣櫃旁的那個金鎖箱了嗎,裡面都放著孃親給你的制的新衣,你去抱出來。」
小林斐然立即動身跑到櫃旁,開啟金鎖,一股腦將裡面的衣裙抱出,總有十幾件,將她整個人都淹沒其中,遠遠看去,像是一座小山拱來。
她將衣物放到床沿,抬眼看向倚著床欄的女人。
女人看著她,緩緩摸過身側衣物,從中取出一件繡有紫藤花的衣袍:「這是給你七歲時穿的,特意做大了些,你現在長得快,也不知道明年還適不適合,先試一試。」
小林斐然沒問緣由,只要母親高興,換身衣服又何妨。
煙紫色秀雅,原本該是不襯她那副小大人似的神情,但一經穿上,竟自有幾分素淨澄澈之美,配上袍角袖口那些紫藤,倒也飄然。
女人眼睛一亮:「還好當時沒有給你選些陳樸的顏色,你再試一試八歲的!」
小林斐然依言照做,換過八歲的、九歲的、十歲的……
一套接一套,鴉青、緇色、緗色、酡紅,衣物配色越發豐富,配飾也多,衣物越來越長,袖口越來越大,直至換過最後一套,她幾乎只能撐起上衣,褲腳全都逶迤在地。
她在心中默數著,這應當是她十四歲穿的。
女人的眼神先是明亮,隨後黯淡,最後略略有光,泅著溼意,她用近乎懷念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尚顯瘦弱的孩子,見她十分乖巧地換回六歲衣物,忽而開口問道。
「慢慢,你覺得我是一個好母親嗎?」
小林斐然抬頭看他,認真點頭:「你是。」
她像是察覺到什麼,忽然又道:「如果你能養好身體,那就更是了。」
女人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,又強迫自己轉回:「如果我本來可以選擇不生病,可以選擇繼續陪你,但我沒有,你會討厭我嗎?」
小林斐然一時沉默下來,她眼中先是有些迷惘,像是在思考,大概過了許久,又或者是一刻,她澄澈的視線終於落下,隨後搖了搖頭。
「不會。你尊重我的選擇,我也尊重你的。」
說完,她還是有些欲言又止。
女人抿唇問道:「……還有要說的嗎?」
小林斐然點了點頭:「母親,雖然知道你沒有這樣的想法,但我還是想問,這麼選擇,是因為……不喜歡我嗎?」
女人立即搖頭,那顆凝結許久的淚終於落下:「不會……天下人中,爹爹和孃親最喜歡你。」
她將小林斐然攬入懷中,淚珠滾落小林斐然的後頸,劃出一片灼痕。
兩人相擁時,她忽然感到母親胸腔處傳來的震顫,一陣陣傳來,又一次次被強行壓下,她眸光微動,片刻後,女人終於壓抑不住,放開她,側身咳嗽起來。
刺目的血灑落黛色絲被,轉眼便被吸下,只留下些褐色暗斑。
門外之人聽到這陣咳嗽,立即破門而入,他雙眼泛紅,面上早已沒了往日嬉笑撒嬌的神采,他緩緩俯身,將女人攬入懷中,為她拍背順氣,抬手擦去她唇角鮮血,動作珍惜。
他的那般神色,竟更像個行將就木之人。小林斐然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兩人,好似目中微熱,萬千情緒要從中破湧而出,但抬手觸去,盡只有一片空無,她只是這般看著,看著那片紅緋滿天的日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