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望向窗外,笑道:「太陽要落山了,趁著暮色正好,我為你們跳最後一支舞罷。」
於是小林斐然與父親走到院中,兩人都沒有說話,同樣靜望著屋門,不多一會兒,女人從中走出,一襲紫衫,腕戴銀鈴,站在那株銀杏下,翩然起舞。
父親沉默地抱起琴,苦練多年的他,終於得以在最後一支舞時獻上一曲。
只是一支舞,凋零孤寂的院中,忽而間百花爭放,紫藤枯枝抽芽出苞,瞬時落下串串馨香,草木生春,枝葉逢夏,再無秋冬。
鈴聲脆脆,恰似泉音淙淙,只是好景不長久,曲至高處,急轉直下,百花忽斷頭,落花紛漠漠。
一曲罷,一舞盡,斷頭又逢生,花落之處,猶有嫩芽出。
女人回身看向他們,笑道:「我想去屋頂坐一坐。」
三人坐在屋頂,靜靜看著夕陽西沉,母親睡在父親懷中,再也沒有醒來。
……
縱然記憶有失,林斐然卻從未覺得過往會有差錯,畢竟那樣豔麗鮮明的顏色,總是會鋪滿夢境,浮現在每一個日落的夢中。
她靜靜看向水面倒影,自己的雙目彷彿也被染出一片紅。
良久,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:「母親病了許久,家中侍從都知道,我為了照顧她,有三月未去學堂,夫子還來給她送過幾次藥,你說這是假的麼?」
尋芳看著她,眼中露出幾分虛假的憐憫:「是嗎?不如想一想,你娘得的是什麼病。」
「肺疾,無藥可治。」
「修士,不會有此等凡人末病,你如今踏上道途,豈會不知?」尋芳冷冷看著她,緩緩抬腳走近,踏碎半片夕陽碎影,「你可曾見過醫修或是大夫到家?」
「見過的,見過幾位!」
「哪幾位?是男是女?幾男幾女?身形如何?容貌如何?用的什麼藥?你照顧她三月,這些豈會不知!」她逐漸逼近,林斐然卻已陷入回憶之中。
「你再好好想一想,那一天到底是白晝還是夜晚!」
林斐然握著劍柄,瞳孔卻震顫起來:「那一日、是午後,殘陽如血、殘陽如血……」
母親在樹下翩然起舞,百花開了又謝,落地生根,她說暮色正好,要看夕陽西下,林斐然不斷回憶,卻冷汗涔涔,手幾乎握不住劍柄。
為何回憶中的自己會這麼冷靜?為何回憶中的自己無法哭泣?
漣漪在腳邊盪開,蘆葦悠悠,人已走至身側,一段寒光閃過,林斐然急急收回神思,匆忙退開,卻仍舊叫她劃開臂膀,滴滴熱血灑落水中,瞬時暈開。
尋方面色猙獰,持刀而上,笑道:「分明是夜晚!我等收到訊息,在洛陽城中堵截你母親,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,你怎麼會有機會照顧她三個月,更別說看勞什子的夕陽!」
林斐然立即提劍接下,二人纏鬥一處,蠍尾匕對上弟子劍,叮然聲不絕於耳,兩人面色漸變,一人逐漸冷靜,一人卻逐漸癲狂。
「憑什麼你還活得好好的!那個賤人殺了我兒,叫我悲痛欲絕,我如今殺了她的女兒,有何不可!」尋芳雙目泛紅,眼中儼然帶著淚光。
「若不是師兄看中了你的劍骨,留你尚有用處,當年你上山之時,早被我大卸八塊,焉能苟活到今日!我這便要抽了你的靈脈,剔了你的靈骨,叫你命斷春城!」
轟隆聲響,界外暴雨已然是傾盆之勢,透入的風教四處蘆葦伏身,二人髮尾衣角同樣席捲而起,陰冷之意乍起。
林斐然繼續同她鬥上,劍刃捲過匕柄,尋芳旋身躲開,展開群芳譜,抽出一隻桃枝,桃瓣散落,將將落入溼地中,便化作火龍躥起,燎燎之勢,竟將四周蘆葦燃起,火光沖天之時,那侵入的雨絲便都被烹得吱吱作響,殘陽欲熔。
林斐然抬眼看過,竟毫不畏懼地直衝而去,奔走間,她的群芳譜大開,灼灼火光映照面容,烈焰燃在眸底,燒出直白的執著。
零星火光被劈落,仍在水中燃燒,並無斷絕之意。
林斐然速度極快,手中花束已然抽出,尋芳立即化花成符,一時間,數十張符紙圍繞身側,蓄勢待發。
就在兩人相距不過半臂時,黃符打出,張張落到林斐然身上,她竟不避不閃,生生受下,一隻手死死卡住尋芳肩頭,另一手高舉花枝——
那是一株純白的杏,花瓣微彎,蕊絲吐出,直直打入尋芳額頂。
一時間春風吹盡,杏花落滿頭,渾身是傷的林斐然站在尋芳的回憶中,胸膛起伏,呼吸不定。
她看到一襲粉衣的少女站在風雪中習劍,衫裙上繡著花簇,只是那些花簇並非絲線鑲繡,而是朵朵真花團聚而成。
練了不到一刻,她便停手,面上盡是鬱色。
三清山上只有松林與風雪,沒有這般千紅萬紫,她如何高興得起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