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

春城某處民宅內,如霰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梨樹上,望著那輪未有半點變化的圓月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斜風吹過,泛黃的梨葉飄然而下,零落滿地,一葉落而知秋近,他隨手挾過一片,心下嘆惋之餘,又聽得樹下屋門傳來輕響,有人從屋中走了出來,步伐僵硬,但十分快速。

他看也未看,只將手中梨葉扔下,葉片霎時間漲大數倍,如同輕舟漂覆,將跑至院中的人盡數載入舟中,送回屋內。

他撐著木枝,旋身躍下,白金長袍在夜色中浮若翩蝶,隨後無聲落至屋門前。

門內梨葉之上,載有八人,男女皆有,俱都雙眼發直望向門外,正手腳並用翻下葉舟,試圖走出這座宅邸,回到自己應去的地方。

這都是林斐然帶回來的花農。

他們雖然忍不住要回到花坊之中,動作卻十分緩慢,想來是心中清楚林斐然的用意,知曉此處安全,正勉力控制著身軀,好叫自己不要亂跑。

如霰站在門前,點過人數,隨即將門閉上,回身望向不遠處的屋脊之上。

那裡,正有一人躍身而來,影如飛鷂,腰間幾把蘭劍散開又合攏,兀自流轉光華。

來人身形極快,幾乎是見到她的下一刻,人便已到院中,隨她一道落下的,還有手中提著的四個幼童。

其中三人仍在拍手念著歌謠,神情略顯僵硬,另有一個抱著林斐然身側的長劍,落地後直直看向如霰,有些怔神。

如霰揚眉看過,眼中劃過一絲笑意,隨即看向林斐然:「救得幾處?」

林斐然將人放下,回道:「九處。」

「那還有十八處,餘下一刻鐘,能救完麼?」幾個孩童跌跌撞撞走過去,圍繞他奔跑起來。

若是以往,林斐然大抵會說或許、可能、盡力,但現在,她卻直直看向如霰,唇角翹起,雙目含星一般,意氣風發笑道:「當然。」

如霰微怔,見她對自己揚眉,隨後又不大好意思般收回視線,抬手壓住腰間劍柄,縱身躍上牆頭:「我走了。」

玄色身影再次消融於夜間。

幾息後,如霰忽而笑過一聲,提著幾個幼童後頸放入屋內,又旋身落至樹間,蕭疏梨葉下,幾片月白飄蕩。

……

最初時,沒人懂文然「無花可取」是什麼意思,直到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花農後,眾人才猝然明白,這哪是無花可取,她分明是要將飛花會的根給撅了!

「裴師姐,現下如何應對?我們的人尋遍春城,也沒有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!」散修急得滿頭大汗,「況且途中還有不少人阻攔……城中偏幫她的竟不算少!」

天底下豈會有文然這樣的人,不想法應對,竟直接掀盤!她這樣做有何好處?還有那些襄助的修士,難道他們也不想取花?

花農一走,豈不是人人不得花令,要永遠困在這春城之中!

一夜之內,文然的風評連連反轉,前一刻還對她讚不絕口之人,下一刻便覺得她其心可誅,令人髮指!

裴瑜此時站在林斐然先前待過的鐘樓之上,沉聲道:「將剩下的花農護好,不必管那些倒戈之人,她的藏匿之地,我親自去尋!」

「是!」散修搓手冷笑,「只要守好餘下花農,她還有法子翻天不成,我等這就去辦!」

裴瑜隨意擺手,心已不在此處。

她方才觀測時已有想法,此時便躍下鐘樓,向北而去,行至中途,旁側忽而現出一道身形攔住去路,她正要拔劍,但看清來人後,唇角一彎,收了勢頭,明知故問道。

「長老不去尋花,到此處做什麼?」

尋芳自夜色中走出,端莊的面容上浮起假笑:「師侄神機妙算,已然控住餘下花農,如今賊子當頭,我這個做師叔的自是要來助上一臂之力。」

語氣溫和,彷彿先前兩人並未有過不愉之事。

裴瑜眼神微深,笑過一聲,並不多言:「如此,便謝過長老,只是——弱者襄助,好比當車之螳臂,實在不堪一擊,長老還是自顧自的好。」

語罷,她全然不看尋芳青黑的臉色,兀自持劍遠行。

尋芳看著她的背影,啐過一聲,只是心下雖有怒火,卻不全然是因裴瑜而生,更多的是無法反駁的苦意。

林斐然……林斐然!

她雙手緊握,撇下心緒,暗自跟緊裴瑜,向北而行。

她有預感,裴瑜定然知曉林斐然所在,只要找到她,只要趁此時機……

二人一前一後離開,寂靜的暗巷中忽而又出現一道身影,他靜等片刻後,又默然跟上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