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忽而拂過。
他們之間始終隔著兩指的距離,這個動作甚至算不上相擁,雖然靠近,但並不親暱,掌心在後劃過,卻無端給林斐然一種被人含著後頸舔毛安撫之感,卻又好似下一刻便會成為盤中餐。
一時間,莫名有些悚然劃過,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詭異的寬懷。
這般的安撫之意,很像幼年時她摔破膝蓋,被父親抱起,母親輕撫上藥時的疼愛,卻又不止於此,他掌下多了些侵佔與破壞之意……
林斐然並不知曉,有的人在見到太過可憐可愛之物時,心下歡喜,卻又無處抒發之時,便會忍不住將這樣起伏的心緒洩出,恰似某種攻擊之慾。
她雖不明白,但卻真切地感受到了,他的指尖越來越涼,呼吸也逐漸放緩。
林斐然這樣的人,對如此掠奪的戰意極其敏感,幾乎是芒刺在背的瞬間,她眼中那點迷惘便立即退卻,換上驚覺,於是她脊背下意識繃緊,仰頭看去。
其實這樣沒來由的緊迫之感有過很多次。
大宴上,結契時,衣櫃中,同他單獨相處之時,便會有這樣的反應。不過之前都是一瞬而過,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貼近與真實。
但與此同時,他又說出為她留下一線的話語,他不會隨口承諾,若非將她視作親近之人,又豈會說出這樣的話?
如霰的目光仍舊那樣安靜,卻不大像平時的他,見她看來,他雙唇輕啟:「作為修士,心生歧路實在正常,既然你已經給自己鋪出前路,那麼不論最後選擇哪一條,其實都是本心。
至少於我而言,是殺是度,並無差別,但你與我不同,與其他人也不同,你有自己的執著,結果如何,過不久便可知曉。」
林斐然不大理解他的想法,但還是深吸口氣道:「多謝尊主寬懷。」
不得不說,如霰實在很會轉移矛盾,就比如現在,她已經顧不上歧路一事,心中只有漸漸生起的對抗之意。
他分明知曉自己為何直起脊背,落到後頸的手卻非要向下,觸及她微微緊繃的脊背,然後落下掌心:「這樣緊張,難道是要拔劍?」
他果然是故意的。
林斐然幾乎在心中確信,她微微嘆氣,強迫自己緩了那點戰意,繃緊的弦驟然鬆弛,心緒竟然舒適許多,方才籠罩的迷惘與自苦再難聚起。
如霰說的沒錯,即便眼前的路只有兩條,但這兩條路卻都是她所想,不論最後走上何處,其實都是她的選擇,選出了,便不必後悔,縱然不對,難道就不能改過麼?
不必後悔,但更不必懼怕重頭再來。
如此想過,神臺忽而一片清明,望向如霰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緊張:「只是方才氣氛奇怪,一時忍不住罷了,我沒有向尊主拔劍的理由。」
「——」如霰又用方才聽到的話叫她,低聲道,「如果你想,回妖都之後,我可以陪你打一場,算是春城一役的獎勵。」
他沒有解釋為何氣氛古怪,只是手又落到她的後頸,並不溫熱,即便這樣觸碰許久,也只是染上一層薄薄暖意,內裡依舊透著如玉般的溫涼,與她相比極為不同。
林斐然眸光微頓,原本抿起的唇角忽而揚起,她看向如霰,認真道:「好。」
她又道:「尊主,難怪荀飛飛他們都願意追隨你,身居高位之人,卻仍有這份體恤之心,實在難得。」
她的眼中,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仰。
如霰:「……」
他這時才回味過來,林斐然秩序感極強,她好像一開始就將他當成了前輩,在她眼中,他與謝看花一行人毫無差別。
所以,她可以同旋真幾人湊頭嘀咕,卻絕不會對他有絲毫逾矩。
若是其他人這般對他崇敬,如霰只會覺得理所應當。
妖族不講禮法,只憑實力,以他的境界,即便是諸如張春和這類年長許多的修士向他行禮,他也能坦然應下,因為他足夠強。
但恭敬之人換成林斐然,卻憑白彆扭起來。
他略略側身看向林斐然,越想越不快,薄唇幾次張合,終於還是開了口:「現在你又喚回尊主了?方才不是還叫‘如霰’。」
林斐然微頓,以為他心中不喜,便道:「方才諸多情緒湧上心頭,一時不察,才冒犯……」
話未說完,她便停了口,疑惑地看向對面之人。
如霰只是靜靜看著她,像是在思索什麼,隨後開口問道:「你想直呼我的名字?」
林斐然立即搖頭,比撥浪鼓更快。
不顧她的動作,他兀自得出結論:「你想,但你不能。因為你覺得,你與我已算熟稔,但直呼我的名姓,於禮不合,方才之所以叫我,不過起伏下不慎洩露心緒罷了。」
林斐然再不搖頭,反而有些訝異,他竟也會說這樣的話。
如霰意味不明道:「名字對於妖族而言,十分重要,對於我這樣的人,更是獨一無二。但如果你想叫,我可以允許,畢竟——你與我定了役妖敕令,我是你的契主。」
如霰逆光而站,墨綠長髮在月色下析出些微的白,昳麗的面容隱在陰影間,只有眼眸與薄唇泛著些微光亮。
他抬起手,指尖亮起輝光,隨後悄然點到她眉心,這樣的溫度與力道,像是一滴落雨,一片寒雪,一抹流雲。「——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