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斐然的劍曾出鞘過無數次。
於練劍的小松林、於點到為止的宗門大比、于山下每一處苦難之地。
林斐然的劍曾揮斬過無數次。
于山間奔湧的罡風、於無聲襲來的長劍、於每一隻作惡的妖獸頭顱。
仙道貴生,無量度人。
她始終覺得,生命相等,絕無輕重之分,人有強弱,卻不該恃強而為,渡向來比殺更為合道。
哪怕後來她想要為俠,卻也仍舊如此認為。為俠者,扶危濟困,救於水火,仍舊是度人。
這是她的信條,她一直如此堅信。
是以春城暴亂,眾人以血肉生花之法倒行逆施時,她心中雖然憤怒,卻並未拔劍,她只是平靜地走到每一位花農身前,完成任務。
她想,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,不殺人,也可以取到花令,不違心,也仍舊可以走出另一條通路。
以身作則,撥亂反正,她一直都是這般堅持,不論是在道和宮,還是此刻的春城。
林斐然從不殺人,林斐然只走苦路,林斐然實則軟弱,凡是認識林斐然的道和宮弟子都是這般想法。
哪有人從不殺人,善人不殺,難道惡人也不殺麼?
生命到底何重,難道這豈非愚善?
道和宮劍境中的千仞壁,是師祖自東洲小鳳山移來,高千尺,寬百丈,其上劍氣無數,名篇不知凡幾,但其上唯有一個「殺」字佔了半壁。
那是師祖面壁數日,靜立數日後提劍刻出的第一字,他也只刻了這一字。
其上的殺之一字,橫如直刀,豎如懸劍,交叉時振如戰旗,回鉤處又似長弓,一撇一捺間金戈長鳴,寥寥一字,訴盡胸中激盪,提筆回鋒中遍佈哀意。
與全然贊成的衛常在不同,彼時的林斐然對這殺字十分不解,她不懂為何師祖會在千百字中挑出一個「殺」。
難道除殺之外,無路可走?
若是如此,又何以在這肅冷與激盪中充斥悲鳴之音?
轟隆——
天幕中滾過一道驚雷,震天翻月一般炸開,卻只聞其聲,不見光影,除卻漸漸浮起的幾絲潮氣外,竟再無其他。
筆直的街巷中,長明燈靜靜燃於簷下,光華極盛,將屋內舉起的每一柄劍,每一把刀,每一雙手投映到巷中的青石地上,巨大的影子彎折猙獰,如同潛伏在這巷內的一隻百足蜈蚣。
林斐然偏頭看去,庭院內,數位修士兵戈相向,面目猙獰,只因他們等了這花農足足四個時辰,如今花落誰家,且要上前一爭。
又是一聲雷鳴滾過,卻仍舊不見落雨,天幕中的明月忽而閃爍一瞬,帶來片刻昏暗矇昧,幾人眼前乍黑,驟然停了動作。
一瞬過後,光華再現,再睜眼時,便見得一人飛身踏在幾人劍刃之上,揚起的衣角如墨鴉振翅,旋起的烏髮拂過她澄靜的眉眼,竟不見殺意,唯餘幾分毫不遮掩的迷茫與悲憫。
因是爭取花令,開群芳譜便不夠划算,故而幾人只是以劍相拼,又礙於規則限制,這比拼便只點到為止,偏偏在這種時候,消匿的修士風骨又迴轉幾分,不再像惡犬奪食。
他們看向劍上之人,誤以為她也要奪搶花令,面色大變,立即震劍而起,試圖將她壓於劍下,斷她雙臂。
只要沒有性命之憂,便不算破壞規則,即便叫祀官發現,也拿他們沒有辦法——
劍鋒壓下,寒光絲絲縷縷,如劃過的星雲,只是這點輝光如何禁住烈日?
林斐然旋身而起,以一種極為奇特的身法脫出,站於花農身前,隨即伸手將他推開,步伐微頓,長劍再出,一個跨步回龍,叮然幾聲響,一人對上數柄寒劍,絲毫不落下風。
衛常在靜靜立在門前,並無出手之意,他的視線只是落在林斐然空茫的眼中,無端生出密密麻麻的澀然。
她便是這樣的人,越是迷惘,手中長劍越快,無心之時,便不是人御劍,而是劍御人。
平生中,林斐然是他見過最為敬重生命之人,默然不言的外表下,是一顆極其柔軟包容的心,毫無矯飾,唯餘真誠。
但與之相對的,她也是他見過的最為自縛、最易自省之人。
人人都有怒火,人人都會失去理智,她卻偏要反其道而行,將怒火掩下,睜開一對平靜的眼,望向這變幻莫測的世界。
她曾經說過,不論什麼事,太過簡單輕易得到,便會不由自主輕視起來。
就如同修士而言,沒有飽腹之困,黍麥便如路邊野草,沒有百歲之憂,生活百味便如素雞之肋,擁有隨意生殺予奪的權利,生命就會賤如鴻羽。
她從不殺人,只是怕殺得多了,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視命如草芥的「乾道修士」,而非「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