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

他人修道是為超凡脫俗,她修道卻是為了更好地成「人」,成為她理想中的人。在這方面,她確實有些天真,但林斐然從沒掩飾過,也並不以此為恥。

知行合一,方得清淨。

她確然是這般做的,她愛惜糧食,所以每一口飯都吃得認真,她心有親友,所以每一人都真誠以對,她敬仰生命,所以從不殺生。

衛常在在她身上看到一種獨特而又固執的「真」與「淨」,正是這般合一的心,才叫她成為如今的林斐然。

但在這一刻,林斐然心動了,迷惘叢生,她的知與行相悖,所以那看似明快無匹的劍其實已經慢了下來。

幾人糾纏間,一名修士眼中精光閃過,趁著脫身換劍的時機躍至院中另一處,一劍穿喉,將花農刺死,隨意剖開胸腹,於是一朵金絲牡丹登時自血肉間生髮而出,搖曳生輝。

林斐然回身再快,卻也快不過這一刺一剖的兩劍,待她趕至時,由劍挑出的血濺到臉上,三兩滴溫熱劃過,原先微笑的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。

於是她一劍蕩過,那人被這劍風震退倒地,半邊衣袍霎時沁滿血色,紅了半邊,她執劍上前,踏中其人胸口,在眾人驚恐的呼聲中揚起了劍——

卻遲遲未曾落下。

朗月之下,潮意仍未褪去,只是雷鳴不再,也不知外界有無落雨,不過此刻也無人在意,他們全都望向林斐然,或恐懼、或怨恨。

她一身玄衣立於月下,夜風微晃,拂動她的衣襬,從右至左揚起的手臂遮住她的下半面容,只露出一雙清目,高舉的劍刃映過月光,襯出的一片亮痕斜斜照至眉眼,竟有幾分恣狂與肅冷在其間,叫人見之生寒。

腳下之人忽而道:「道友三思,你若是殺了我,便是壞了規矩,屆時你要被祀官懲處,逐出飛花會!」

林斐然緩緩闔目,吐出一口薄氣,這氣一齣口竟凝出淡淡霜霧,冷得滲人。

「那花農之死,又有誰來懲處?」

她開了口,聲音竟有霜雪之意。

其餘人看向她,目露荒謬:「他們是能夠死而復生的假人!」

林斐然望向圓月,手中長劍落下,在這人變了調的大叫中擦過頸邊,深埋土中。

「縱然能復生,但臨死前的恐懼不是假的,就如你方才這般的悚意,他們卻要經歷一遍又一遍,剖開胸腹的疼痛,只會一次次刻入骨髓之中。

我想要殺你,但我做不到,這無關誡令,只是我與我又打了起來。」

她過往覺得,殺與度,總是相悖難行的,但現在,她似乎有些動搖了。

入城後,她第二次想起了辜不悔,想起了他由盛轉敗的罵名,想起了他帶上的幕籬,想起了他說的話。

恍惚回想間,另一人一躍而起,摘掉花農屍首上那朵嬌嫩的牡丹,試圖就近翻牆離去。

林斐然腳下的修士忽而緊緊抱住她的小腿,這時又生出些許荒謬的同伴情,赴死一般道:「趙兄,你先帶花走,我來攔住她!」

林斐然被人攔下,但門邊還有一個靜靜觀望的修士,眾人不知他的來意,便以為是鷸蚌相爭的漁翁,但此時花令被奪,他卻仍舊無動於衷一般。

能出!

那人心下大喜!

正在千鈞一髮之際,林斐然抬頭看著那輪似乎永遠不變的明月,嘆息般開口道。

「今晚的月亮,可真圓。」

下一刻,渡牆而過的修士神色漸斂,暗喜化為驚恐,只一瞬亮光閃過,他尚未察覺到疼痛,持花的手臂便已然平滑地錯位斷開,截面平整,在血色噴湧而出前,傷處便已覆了層淡淡的冰,止住血流。

是那靜立門邊的修士。

修士喉口間發出幾聲促音,自牆頭跌落,一雙赤目緊緊盯著那月下拭劍的少年,他不慌不忙地收劍回鞘,落至地面,隨後自斷臂中撿起那朵牡丹,垂眸看過片刻,上前將花遞給了女修,清冷的面上似有懷念之意。

他們竟是一夥的!

其餘幾人無不駭然,能使出這樣斷臂一劍之人,絕非了了!

眾人一同看去,只見那女修接過花,卻並未收入譜圖之中,她反而走到那花農屍身前,將花枝插入土中,又走到廊下,取過長明燈,一豆燈火燎過,花瓣泛黃捲曲,火光升起。

她只是靜靜看著,火舌舔過每一片細葉,每一處蕊絲,馥郁而沉厚的香味嫋嫋而起,盤旋幾息後,終於化為一抔焦土。

林斐然望著這焦土,忽然道:「沒想到你還記得。」

衛常在沉默片刻,才回:「沒想到,你會在這時說出口。」

道和宮中鮮少有人同她一起下山除妖,大多時候都是衛常在一起同行,兩人無聊之時便定了一個暗號,若是需要相幫,便說上一句月圓。

其實兩人甚少有需要幫手之時,這無聊之時解悶的約定便也不常用到,此時一說,便相當於她將自己的身份暴露無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