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四倀鬼(五)

花青傘以妖入道,一路行來受盡白眼,深知人對與大眾不同之物偏見之重,見此等偏見行事,便又想起自己受過的苦,抱臂道:「好哇,既然陰身是心思不清正,不能進內門。那我還是妖,更是心思難測,便也沒資格做蓬萊的長老了,你們一紙符咒將我打散了算了。」眾人忙勸她息怒。

「花長老說的正是。」林近將話題拉回來,指著映畫陣道,「你看她意識如此明亮,可見是苦修內功,難得可貴。」

眾人看向映畫陣,這下不好,紛紛駭然,有人拔劍,室內一時戰意盎然:「可她這是在幹什麼!」

徐千嶼沉在靈池內。

鬼嬰叫符紙從魄位上趕下來,困在冰殼內。它趴在地上,陰沉地與徐千嶼的意識對峙。

她現在能看到它的外貌了,鬼嬰有小貓大小,四肢著地,周身縈繞一團黑氣,一雙眼只有眼白,乍看有些駭人。

徐千嶼的意識朝他狠狠撞過去。

意識明亮灼人,還沒靠近,鬼嬰淒厲地一喊,黑氣在她靈池周圍瘋狂逃竄。

徐千嶼感覺到涼意席捲周身,僵勁不能動,原來是額上符紙搖搖欲墜,她又給自己貼一張,隨後將將剩下的符紙艱難地丟給謝妄真。

謝妄真伸手一接,見她身子戰慄,瞳孔忽大忽小,明白她的意思。

若是見她不對,便給她額上貼一張符紙,制住裡面的鬼魂。

可是她怎麼如此膽大,為了殺鬼,竟敢以身飼鬼。

徐千嶼的意識追了兩圈,總算如貓撲耗子般逮住那隻鬼嬰。

她的意識雖然沒有師兄的神識厲害,但也能將那團黑氣灼出個火洞,它劇烈地掙扎起來。

過了片刻,那物漸漸縮小,裹身的黑氣全被燒盡,只剩下一個巴掌大的嬰孩虛影。它身子幾近透明,張開雙臂,上氣不接下氣地啼哭,哭聲微弱。

徐千嶼的意識盯了它一會兒,心裡一酸,彷彿看到年幼的自己,不知怎麼想的,光球緩緩地接近,貼住了它。

這次鬼嬰沒有掙扎。它停止哭泣,伸臂輕輕抱住了溫暖的光球,隨即被明亮的意識全然裹住,虛影消失了。

然而在映畫陣中,長老們看來,徐千嶼的意識,把一隻鬼給生吞了!

前面才說陰身易被邪祟左右心神,她便行如此駭人之事,在修士看來,應該立刻阻止。

便有人想將神識探入映畫陣,打斷這一切,把鬼魂抖出來。

偏生花青傘阻攔道:「別動她。」

有人不滿道:「果然花長老偏袒這種邪魅東西,倘若造成什麼後果,你可負責麼?」

「誰在對花長老無禮?」來人進門便揚聲道。

「掌門?」眾人齊齊回頭。徐冰來一頭霜白長髮拖至袍角,額心劍印加深,成了銀白,狹長金眸之中無慾無情,隱有仙人姿態。

花青傘輕哼一聲。

他帶給整個室內冷肅威壓。徐冰來受了神雷,已臻半步化神境界,令諸位長老鴉雀無聲。

易長老還是道:「掌門,我等不出手,徐千嶼若是結出鬼胎入魘。那便是穢物啊!」

徐冰來冷眼看向映畫陣,口中道:「且等等看。」

眾人屏息觀看,過了一會兒,徐千嶼的意識漂浮著,非但沒有淬滅,反而增大了一圈,變得更加明亮。

於其上忽然戳出了幾個小小的尖角,彷彿生出了手和腳,像只小烏龜一般,手腳並用地刨著,慢悠悠地回到了冰殼內。

一片寂靜中,花青傘忽然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。

花青傘扭過骷髏頭,欣賞其他人或驚愕或妒忌的臉,第一次因徐千嶼的爭氣,而覺得她如此順眼。

「她有此種體質,上千分也不足為奇。」花青傘道,「她雖是陰身,卻有純陽意識。凡與她意識相碰之物,全都會被她收為己用。」

「上一個這樣的人,還是大混戰時我師姐花涼雨。她可是九州出了名的萬人迷,人人都想送修為給她。將來她不必結金丹,可直奔元嬰。你們看到她意識了麼,現下可是有手有腳了。」

「你們這些人哪,有多少人結個丹都花了半輩子,還有臉指指點點,說別人是穢物。」

「跨過金丹?」雖然有所控制,仍有不少人的面孔嫉妒到扭曲,不得不喝下兩口冷茶清醒片刻。

徐冰來亦鬆口氣,心裡罵道,徐千嶼這丫頭老是出些么蛾子,叫人膽戰心驚。

又想,她看著活蹦亂跳,竟魂魄不全?就連他最虛弱的女兒徐芊芊的魂魄都是完整的,徐千嶼卻是個陰身。

難道是水家沒將她養好,叫她幼兒時受過驚嚇?

胡亂想著,他心裡頭一次掠過一絲難言心緒。

不過只要進了內門,悉心調,教,這點殘缺不算大事。她有這種特殊體質,更是意外之喜。聽著周圍人讚許一片,徐冰來微微一笑,不動聲色飲茶。

下一刻,他便笑不出了。花青傘指著徐千嶼大聲道:「她我要了。」

林近撲哧笑了,瞥一眼徐冰來神色,趕忙掩口。

「你說什麼?」徐冰來驚詫道。

「掌門,我說我要收她為徒。」花青傘道,「按照門規,各組優勝者,由未收徒的長老優先挑選,你可還記得?」

蓬萊確實有這一門規,此舉是為照顧長老,防止掌門壟斷優秀的弟子。

徐冰來有點缺氧:「不是,你跟她素有仇怨……」

「是有些怨仇。」花青傘置之不理,「不過,我一向是有仇報仇眸,有冤報冤。待教訓完了她,再好好調教,叫她早日步入元嬰真君境界。」

「……我覺得不妥。」徐冰來餘光瞥見兵器庫長老芳錚舉手,以為他要說句公道話,便道,「芳錚,你說。」

芳錚憨厚一笑:「掌門,我也想要,徐徐徐……」

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」徐冰來難以置信地冷笑一聲,打斷,「你想要她?就你這樣子,你壓得住她嗎?」

芳錚滿面通紅,只剩尷尬的笑。

就是因為他性子太好說話,才想要一個厲害些的弟子。這樣往後遇到該出頭的事,就可以讓弟子出馬了。

花青傘道:「你是煉器的,她是劍修,你少耽擱她了。」

芳錚憋了半天道:「那你、你還是符修啊。」

徐冰來重重一擱茶杯,冷道:「別吵了。本尊打算讓徐千嶼拜我門下。」

那兩人一齊回頭。花青傘道:「憑什麼?你都有三個弟子了,你佔那麼多,教得出來麼?」

「實不相瞞,」徐冰來喝了一口茶壓住上湧的怒火,「徐千嶼,她是我的親戚。」

花青傘:「你斷絕紅塵百年,哪來的親戚?」

……

這些爭論,徐千嶼全然不知。

她抱住鬼嬰之後,靈池驟然擴大一圈,充盈的靈氣運轉了一個小周天,整個人彷彿飽睡了一天一夜,有身體輕盈、心明氣清之感。

她緩緩睜眼,便看到陣破了,提籃聖女正跪在地上,扶著受了鞭傷的郭義。

「你們……」

謝妄真見她醒來,輕輕掙開陸呦:「趙明棠,你沒事吧……」

陸呦簡直要崩潰,她費了好大勁才找到謝妄真,還破陣把他救出來,結果他與趙明棠在一起。他怎麼總是與趙明棠糾纏不清?

提籃聖女擰眉,控訴道:「他身上……是你打的?你怎麼下手這樣狠?」

徐千嶼揭掉頭上符紙,掠過她,向謝妄真伸出手:「符紙還給我,你可以滾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徐冰來:雖然但是,我有四個弟子,三個都是我自己生的,有種你也生。

花青傘:呵呵。

師兄在趕來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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