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四倀鬼(五)

徐千嶼仰頭道:「你先前說有辦法離開此處,倒是快點使出來啊。」

謝妄真將她圈在牆上,低頭看她,小聲笑道:「你安靜些,別又招了他。」

那貓叫得更加淒厲了。

徐千嶼道:「也不知道是我招它,還是你在招它。」

謝妄真沒想到他屈尊保護小姐,她反倒說出如此沒良心的話,冷哼了一聲,沒有接話。

徐千嶼道:「再拖下去,靈氣耗盡怎麼辦?」

謝妄真在黑暗中靜靜嗅著她身上氣息,語氣輕佻:「靈氣耗盡,我就將你吃了。」

他俊俏的面容上露出個有些孩子氣的笑,頗有些邪氣。

豈料話音未落,身上狠狠捱了一鞭。

因空間狹小,打神鞭被徐千嶼折起一半,自右肩抽到他左下腹,一聲脆響。謝妄真毫無防備,直跌出去。此鞭透過皮肉直打神魂,劇痛難捱,他胸中血氣翻湧,咬緊牙關,渾身顫抖起來。

緩過神來,他剛要起身,徐千嶼放全鞭子,又狠狠給他一鞭,再度將他打在地上。

謝妄真難以置信地抬頭望,陰影籠罩著趙明棠一張冷峭的臉,她雙目上挑,眼角、嘴角都是尖角,如裁切得尖銳的葉刀。

她緊繃的時候,又讓他想起那日一身紅衣大鬧婚禮的趙明棠,將紅穿出了一股危險的冷色,像是漾開的鮮血。

更讓他驚訝的是,徐千嶼背貼牆壁,十分警惕地看著他,整個人似只炸毛應激的貓。

徐千嶼怕他。

每次見她,都會新增傷痛,叫魔王很是惱怒。但見到她眼中恐懼,不知怎麼的,比看到她挑釁,還要讓他不舒服。

「你怕我?」謝妄真冷冷抹去唇邊血跡,語氣有些黯然,「我不過開個玩笑而已,你便將我傷成這樣。你對旁人也是這樣麼?」

徐千嶼如何知道他是否在玩笑,只知道這種事情他確實做得出,上一世他便差點兒將她吃了,故而先給他兩鞭:「因為我討厭你,所以唯獨對你這樣。」

「你討厭我。」謝妄真點點頭,她總算承認了。但畢竟心中不甘,語氣便有些沉,一雙黑眸針鋒相對地看著他,「小姐,我不僅是薛泠,是小乙,我還是你想的那個人,你討厭的是哪一個?」

「謝妄真。」徐千嶼道,「我都討厭。」

但沒想到薛泠也是他,還叫他抽了一鞭子,晦氣。

聽到她叫出自己名字,謝妄真笑了笑,問道:「你到底為何討厭謝妄真?」

「我做了夢。」徐千嶼道,「在夢裡,你對不起我,故而我跟你有仇。」

謝妄真欲言又止,頗有些冤枉,怎麼也想不到得到了這樣的答案,偏生她說得一字一頓,極為認真。

魔王的血流到地上,沾染了鬼嬰,它忽而發狂撲上來,扼住了謝妄真的喉嚨,竟又變大數倍,叫聲淒厲,如兇獸般。

徐千嶼見謝妄真與看不見的貓聲鬼嬰苦苦搏鬥,幾發不出聲音,驚懼地退了一步,心道,果然是謝妄真招它的。但不知這鬼為何要殺他?

謝妄真青筋暴起,面浮煞氣,艱難地將手伸到頸前,正欲摘下鎮魂鎖,放出魔王之力,卻忽而一驚。

靈劍當空斬下,鬼嬰慘叫一聲,被劈成兩半。

他頸上桎梏一鬆,新鮮空氣湧入,睜眼便見一道持劍的紅影。

地宮無風,而劍生風。徐千嶼左手持鞭,右手手持淡藍色靈劍,襦裙飄帶迎風,額前碎髮與發上纏繞得紅綾亦在空中徐徐擺動,說不出的靈動。比在水家時的驕矜,更添一份堅毅從容。

似風不可拘束。

謝妄真見她手中靈劍黯淡,徹底消去,心中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,起身道:「你跟我有仇,何不叫他殺我?難道你們修士,都是這般以德報怨嗎?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猜測原因,譏誚地勾起嘴角,「你搭救我,是為了保護郭義。總不可能是為了我吧。」

想到此處,他妒火焚起,幾乎想殺了郭義,又生生忍住。

實際上,徐千嶼既是為了郭義的軀殼,也是為了謝妄真的神魂。畢竟他身上還有無真的魂魄,不能就這樣輕易死了。

但是她不想與謝妄真說話,便任他自言自語。

徐千嶼手上捏著紙人,似在思索什麼,忽然將它放進萬鴉壺裡蘸蘸,將其點著了。

謝妄真面色一變:「趙明棠,別燒!」

若又像上次一般被上身,他可不會驅鬼。若鬼嬰套著小姐的殼子來殺他,他動手不動手呢?

淨給他找些麻煩。

徐千嶼置若罔聞,將扭曲融化的紙人丟進萬鴉壺內,徹底燒成灰燼,目光被火映照得極亮。

一來,她旁觀兩次驅鬼過程,已學了個大概,總不能次次等別人搭救。這鬼嬰耗盡了她的靈劍,她不願重複糾纏,想自己將它殺滅。

二來沈溯微快到了,若她真有什麼事,師兄可以救她。

徐千嶼先給口中塞了一顆清心丹,凝神做好準備。

很快那壺中震動,傳來壓抑的慘叫,地宮中很快陰風呼嘯。一隻冰涼的小手按在她的後頸上,隨後冷氣倏忽灌進滲透,四肢如灌了鉛一般沉甸甸的。

徐千嶼將清心丹咬碎吞嚥下去,抬起僵直的手臂,猛地給自己腦門上貼上一張除穢符。

她看到謝妄真的眼睛,被符文金光照成淺淺的琥珀色,閃動著驚訝的情緒。

*

且說蓬萊仙宗,映畫陣前,長老們觀戰十日。有五組弟子已完成任務,這五名優勝者,分別被四個長老看中,收入門下。另有三組還在進行中。

眾人有些疲乏,唯獨花青傘看的認真,敲敲桌案,道:「怎麼許久不見她?」

林近:「誰?」

「十四歲才入宗門的那個小廢物。」

林近心中叫苦,她還是記徐千嶼的仇。掌門閉關之前,特地囑咐他將徐千嶼那組畫面藏了,現在花青傘當眾提起,不得不切過去。

花青傘冷笑道:「得多少分了,何必藏著掖著,給大夥看看啊。」

先出來的是法陣計分。

花青傘忽然坐直,生生一驚。因為八組弟子中,最多也不過得了幾百分。徐千嶼竟是其中唯一一個上千的。

「一千分啊!」眾人嗡嗡議論道。

「徐千嶼,以前倒是沒聽說過。」

「她真當是十四歲才入門,先前沒有根基?」

一旁的蕭長青皺了皺眉,陸呦的提籃聖女才三百分出頭。這個徐千嶼分明十四歲才入宗門,按理說跟廢物無異,怎會高出這麼多,可是作弊了?

可恨她搶了陸呦的風頭。

花青傘還在震驚中,尚未說出話來,卻有其他有長老道:「按說各組難度等同,不該有超出平均這麼多的得分。這弟子分數有異,當好好核查一下。」

「正是,不合理啊。」

蕭長青亦道:「我宗門清正,不能助長作弊之風。」

林近道:「此言差矣,這位千嶼小姑娘入門雖晚,卻十足勤奮,在練劍擂臺上可是有名有姓,便是得了這麼多分,也不能說她是作弊啊。」

蕭長青冷哼,捋著鬍子不說話。

此時金色評分散去,顯出花鏡中徐千嶼的畫面,眾人譁然:「啊,這,她竟是個陰身!」

紛紛議論中,花青傘反而冷嗤:「陰身怎麼了,沒見過世面,至於這麼大驚小怪的麼。」

林近亦搖扇道:「常有幼年受驚者,失落了魂魄。或八字太輕,能看到邪祟。這世間陰身者也不少。」

汪長老道:「可靈氣是極陽之物,與邪祟相悖,按說修士不應有陰身啊。」

易長老道:「陰身易被穢物附身,就是心思清正的修士都要防著入魘,她這樣,如何入得了內門?還是趁早取消了資格吧。」

「誰敢。」林近剛要開口,花青傘便一拍桌子,斥道,「陰身怎麼啦?不還是人嗎。誰規定陰身不能進內門。」

花青傘脾性古怪,那兩人叫她噎得說不出話,嘟囔道:「在說弟子,又未說你。花長老莫要太激動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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