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經全黑。
郊區人煙稀少,唯有酒店前亮著幾盞路燈。
言朔出了大堂,一眼就看到了向念。
她穿著奶杏色牛角扣呢子外套,揹著酒紅色的雙肩書包。馬尾乖巧地自然垂落。
許是在外站得久了,鼻尖凍得微紅。
自從上次在澂江放了狠話,的確有一陣子沒再見她出現。
加上韋昊時常說些有的沒的,他一度也以為小姑娘徹底放棄了。
直到現在,她就站在臺階下,仰著頭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言朔表情淡淡,幾步走到她面前。還未開口說話,她下意識縮了下脖子,率先道:「你別罵我了,我能解釋。」
隨後,開始一一招認自己的「罪行」。
「不是偶遇,的確是我跟來的。之前在你車上裝的軟體已經被清理了,我這次是跟了韋助理的定位。」
彷彿習慣了言朔的拷問環節,她逐一彙報:「我先借了韋助理的手機,在他手機上找到了已刪除的findu測試版,繫結了自己的賬號。然後用了三天破解,又和新註冊的賬號繫結情侶賬戶,這樣……就能看到他近來七天都去過哪裡。」
「不過。」她把手機螢幕對準言朔。當著他的面操作:「不過我現在登出了,你不用擔心,以後不會跟蹤你了。」
言朔耐心聽完她自.爆,微不可查地揚了下眉梢:「所以?」
「我沒別的意思,今天特地追來,只是想把這個給你。」
向念將手裡的袋子舉給他:「送你的,之前你幫我免掉處分的謝禮。」
他垂眸看過去,這個袋子的確有點印象。
「之前就要送你來著,但是你沒收。」她說著,又把袋子舉高了一些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次我就會收?」
「你就收下吧。」向念語氣放軟:「韋助理說你喜歡鋼筆,我挑了很久的,退不掉,也賣不掉。」
她飛快看了他一眼,嘀咕道,「因為上面刻了你的名字。」
晚風乍起。
他沒收,她便一直舉著。
言朔視線掃過去,她手指的關節處已經被凍紅了。
他靜了片刻,才抬手接過。
向念雙眼明顯亮了一下。
「就為了送這個?」
向念點頭。
言朔好整以暇地看著她,「什麼時候不能送?」
言下之意,仍然對她千里迢迢追來,只為送禮物的說法持有懷疑。
向念低頭翻了翻手機,自證清白:「我是要去北城的,想著就順便送了。」
手機頁面上還真的是一張前往北城的車票。
言朔笑意斂了斂,「去那邊幹嘛?」
「忽然有了我其他親人的訊息。」
「尋親?」
「嗯,剛好最近系裡在忙ht實習計劃的創意比賽,沒什麼課。」
「比賽,你不參加?」
向念歪頭看他,眯起眼睛笑:「我退賽了啊。」
上次送宋小夏回學校的時候,聽她提起過向念退賽的事。
他只當是氣話,沒想到還真的退賽。
「為什麼?」
向念低頭,將兩隻手揣進口袋,盯著自己的腳尖:「因為你不希望我出現在你面前了。」
言朔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變得格外多。
輕笑了聲:「你有這麼聽話?」
向念抬頭,回答得格外認真:「不參加比賽是因為小夏想和我同組,你說過不許我靠近她。禮物已經送給你了,定位軟體也刪掉了,你的資助在大四上學期交完最後一筆學費也應該終止。我們所有的交集都沒了,以後,我也沒什麼機會出現在你面前了。」
「你的威脅奏效了。但我不是怕了,你救過我,對我有恩,我就算再喜歡你也不該因為私人感情一而再擾亂你的生活。」
「所以我放棄了。」
突如其來的放棄。
突如其來的想通。
從一開始,她所做的一切似乎總是這樣出其不意。
你永遠無法猜到她究竟在想什麼,下一步又要做什麼。
過去的一段時間,他的確對嚇哭她這件事產生了一點愧疚。
不過,也好。
放棄的話……
省事,也終於清淨了。
言朔輕輕點了下頭,又問:「怎麼回去?」
「我買了十二點的火車票,剛好凌晨六點到北城。從這邊坐三趟公交,一個半小時就能到火車站。」
聽起來倒是麻煩。
向念後退了兩步,朝言朔微微鞠了一躬。
「總之,這一段時間打擾到您了,我很抱歉。」
說完,她衝他笑了笑:「那我就先走了,言先生,再見。」
向念轉身,瘦小的身影朝光源的反方向走去。
不像從前那樣故意放慢步子,一步三回頭等他開口。她這次走的很快。
似乎真帶著某種決心一般,一次都沒有停頓過。
言朔始終站在原地。
一直目送那抹白色身影,直到沒入黑暗,幾乎看不真切。他終於開了口,「向念。」
他叫她的名字。
但他不確定她是否能聽見。
夜極其安靜,他的聲音也顯得格外空曠:「票退了,我讓司機送你過去。」
就在他以為她人已經走遠時。
忽然從遠處的黑暗裡,又重新冒出來一抹小小的身影。
向念是跑回來的。衣服厚重,背包也重。她跑起來左搖右擺,有點像企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