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官爺,罪民是免刑罪人,還有個不滿七歲的小兄弟。」逃難的路太長,穿了近六個月的囚衣早髒得看不出原色了,隋文安扯了扯破破爛爛的囚衣,垂下頭後退一步。
農官一聽是犯人,收回視線去挑選下一個人。
挑走的三十戶人裡有一半是遭了水災的流民,隋玉看了一圈,對她們有敵意的流民不剩幾戶,她琢磨著在接下來的路上儘可能將他們分散在各個城池中。她清楚河西走廊東西跨度有多長,分散開後,大多數人餘生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,再多的恨意也禁不住歲月的消耗。
出了武威郡,沿途的綠洲穿插著奔騰不息的河川,牛羊在山坡上啃草,孩童挎著筐在草叢裡撿牛羊的糞便,幹牛糞撿回去燒火,稀牛糞和羊屎蛋鏟回去堆肥肥地。
「你們打哪兒來的?」一個淌著大鼻涕的小子站矮山上大聲喊,「我家是二十年前從關中來的,你們知道關中嗎?」
隋良扭頭看過去,過了一會兒又扭頭看隋玉。
「關中在關山以東,出了長安,走了好久我們就進山了對吧,沒進山之前的地方就是關中。」隋玉說。
「他聽得懂嗎?」隋靈懷疑。
「他又不傻。」隋玉瞪她一眼。
隋靈撇嘴,不言不語還不傻?若是聽得懂話,他爹死的時候就該開口了。
「良哥兒只是嚇到了,長大了就能開口說話。」隋玉頭一次提及隋良說話的事。
隋良眼睛大睜,清澈的眼睛裝著明晃晃的心思,僅憑這雙眼睛也能看出他不是個傻孩子。
「真的,我保證,你信我。」隋玉伸指做出發誓狀。
隋良連連點頭,他相信。
隋靈只當她是在哄孩子,也不戳破,誰又能斷定隋良長大後會不會還是孩童心性。
出了武威又走半個月抵達張掖,張掖有廣袤的草場,這裡水草豐美,是皇家養馬場,駿馬奔騰時,大地都跟著震動。
綠草如茵的草原、墨綠色的矮山包、禿黃的戈壁、白雪皚皚的高山,四者由低往高依次傳遞,夏、春、秋、冬四個季節的景色竟然同時出現了。
傍晚時分,夕陽柔和的光芒灑在雪峰上,綿延的雪坡,一半白雪一半霞光,美極了。
落日西墜,霞光化作流水滾滾落入冰湖裡,夜幕降臨,群馬休憩,遠行的旅人也安然入夢。
天明繼續趕路。
隋靈扯根草咬在嘴裡,時不時看看天看看地,再看看飄渺的雪山,她跨過一坨馬糞,說:「來到這裡後,我覺得我身上有力氣多了。」
「心情好了,精神也好了。」隋玉也是渾身輕鬆。
張掖郡挑走了一百應募士和二十個犯人,如今隊伍裡還剩七百餘五人,其中犯人佔了一半。
隋靈不免擔憂,說:「也不知道我們會在哪裡留下。」
「敦煌,修長城需要的人多。」隋文安開口,他望著前路,不知道該不該盼著早日抵達。
路過武威郡時是初夏,地裡的穀物正蓬勃生長,過了張掖,地裡的莊稼開始開花抽穗,徒步抵達酒泉時,黍子和粟米的果實已經逐日飽滿。
「路上已經走兩個多月了,官爺,還有多久能到?」有人問。
在酒泉又拋下兩百人,隊伍裡的人只剩原來的一半,犯人佔了近三百人,官兵盯得越發緊,每隔兩米就守個人。
「不遠了,再有半個月就到了。」官兵抹把汗,太熱了。
……
翌日,官兵從驛站拿走六個桶三個扁擔,他們點出三個個子大的男人,說:「越往前越荒涼,天干地燥,河流少,你們挑著桶,到地方了我會說,打幾桶水帶在路上喝。」
隋文安接過桶答諾,他捏著扁擔看向族人,這些人在看見他手裡有充作武器的扁擔時,目光兇惡又忌憚。
越往西走,路上的草木越發稀疏,恰逢七月,炎炎烈日曬得人頭皮疼,汗水浸溼頭髮再淌在臉上,風一吹又披上厚厚灰土,人越發髒臭,隋玉晚上睡覺時聞著自己身上的味簡直作嘔。
但沒水洗漱,她只能忍著。
路上出現戈壁灘時,官兵下令挑水上路。隋文安沒有挑過擔,頭一天,走了半里地,桶裡的水晃得只餘小半桶。
下午時水不夠喝,在其他人的添油加醋下,他結結實實捱了幾鞭子。
「大哥,你別挑水了。」隋靈看不過眼,「這麼多人,憑什麼只讓你挑?」
「你閉嘴吧,哪有那麼多憑什麼。」隋玉找了春大娘的兒子請教挑擔的技巧,等人走了,她狠戳隋靈一下,說:「二小姐,認清現狀,你家敗了,沒權沒勢的,沒有憑什麼,勢不如人,人家怎麼說你就怎麼做。」
隋靈喘了幾口粗氣,不吭聲了。
再挑水上路,隋文安就穩當許多,練過幾日後,他挑擔漏不出幾滴水,其他人盯得眼睛疼也挑不出錯。
敦煌郡的城池就在眼前,荒漠裡,高大的駱駝踏出陣陣黃煙,這裡的風是有形狀的。
「玉妹妹,這一路多謝你照拂,勞你再盯著靈兒幾日,我尋了李都尉就去找你們。」隋文安嘆氣,隋慧性子太軟,隋靈性子太沖,他不知道該如何好。